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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从王斌口中得知庙会的消息后,姚清整个人就有些蔫蔫的。
做活时不如往日利索,偶尔会望着某处出神,嘴角那点惯常强撑的、用来应对周围人的浅笑也淡了许多,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低落。
就连厨房最疼她的张嬷嬷都看出来了,私下塞给她一块麦芽糖,担忧地问:“清丫头,可是身上不舒坦?还是有什么烦心事?”
姚清摇摇头,勉强笑笑:“没事,嬷嬷,就是天热,有些没精神。”
她总不能说,她是被“穿越者想逛庙会而不得”这种古今结合的烦恼给愁的。
这种显而易见的变化,自然也没逃过那双在暗处日益关注她的眼睛。
沈从寰发现,她连对着墙角野花微笑的次数都少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沉默地做事,或者一个人呆在僻静处,望着天空或高墙,眼神空茫,带着一种被无形绳索束缚住的、安静的沮丧。甚至有一次,他看到她偷偷揉了揉眼睛,动作很快,像是要抹掉什么不该有的湿意。
她在难过。为什么?
是因为前几日与王斌的谈话?庙会?
不,或许不止于此。沈从寰的心沉了沉,一个更让他不安的念头浮现:难道……她想起什么了?记忆开始恢复了?所以,她才如此迫切地想要离开这座困住她的府邸,离开……他?
这个猜测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角落。如果她恢复了记忆,那个“真正的她”,会如何看待这里的一切?如何看待他这个……屡屡为难她的残废世子?是觉得可笑,可悲,还是纯粹的厌恶?然后,毫不犹豫地,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股混杂着焦躁、怒意和某种更深沉恐慌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他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至少,不能让她这么轻易地、带着对他的恶劣印象离开!凭什么?
这种情绪驱使他做出了连自己都觉意外的举动。
这日午后,姚清被管事嬷嬷吩咐,将几卷晾晒好的、入库前需最后检查的账册送去外书房。
她抱着账册,垂着头,尽量放轻脚步,心里只盼着千万别“偶遇”某人。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就在穿过连接内外院的那道垂花门时,熟悉的木质轮椅挡住了去路。
沈从寰似乎就在那里,不知是刚出来,还是正要回去。他穿着一身苍青色暗纹常服,坐在轮椅上,背脊挺直,面容在夏日明亮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眉眼间的阴郁却比平日更重几分。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姚清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审视一件即将脱离掌控的物件。
姚清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倒霉。她停下脚步,屈膝行礼:“世子。”声音干巴巴的。
沈从寰没有立刻让她起身,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蝉鸣聒噪。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冰冷的嘲讽:“怎么,这几日魂不守舍的,是翅膀硬了,待不住了?”
姚清一愣,没明白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能低着头回答:“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奉命送账册去外书房。”
“奉命?”沈从寰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我看你是心早就不在这里了吧。
怎么,是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该回哪里去了?所以看这定国公府,看这里的一切,都碍眼得很,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走?”
他的语气越来越尖锐,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逼问的意味。
姚清越听越懵,也越听越气。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抬起头,脸上是真实的错愕和一丝被冤枉的恼火:“世子何出此言?奴婢听不懂。奴婢没有想起什么,也不知道该回哪里去。”
“没有?”沈从寰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撒谎的痕迹,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有困惑和不忿,“那你整日愁眉苦脸,望着墙外发呆,又是为何?不是急着想离开,还能是什么?”
原来他是在说这个?姚清简直哭笑不得。这位世子爷的脑补能力是不是也太强了点?从“心情不好”直接跨越到“恢复记忆想逃跑”?
她深吸一口气,反正话赶话说到这里,她也没必要再小心翼翼藏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烦恼,索性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郁闷,实话实说:“奴婢没有想离开。只是……只是前几日听王大哥说起,过几日城里有庙会,很热闹。奴婢自进府后从未出过门,有些……有些好奇罢了。心情不好,也是因为知道自己去不了,有些遗憾,并非世子所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