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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轩仿佛被低气压的云层笼罩。自花园不欢而散后,沈从寰回到屋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憋闷非但没散,反而在寂静中发酵、膨胀,最终演变成一场毫无征兆的暴怒。

先是茶盏被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接着是笔筒、砚台、镇纸……凡是触手可及的物件,都成了他宣泄怒气的牺牲品。乒乒乓乓的声响吓得外间候着的李伯和几个小厮脸色发白,瑟缩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滚!都给我滚远点!”屋内传来沈从寰嘶哑的低吼,夹杂着轮椅撞到桌角的闷响。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进去触霉头。世子爷发起疯来是什么样子,府里老人都心有余悸——那真真是六亲不认,眼神骇人,仿佛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往日还有不知深浅、被安排来的年轻丫鬟试图“安抚”,结果不是被砸出来的东西伤到,就是被那刻薄恶毒的言语骂得哭着跑出去,再不敢近前。

沈母周氏闻讯赶来,站在院门口,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打砸声和儿子压抑痛苦的喘息,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也不敢进去。她怕,怕自己一出现,反而更加刺激儿子,也怕面对儿子那双盛满痛苦和怨恨、可能也会看向她的眼睛。

“这可怎么是好……”周氏攥着帕子,六神无主。

管事嬷嬷也急得团团转。书房里常用的那套端砚和几锭上好的墨被摔坏了,世子爷平日虽脾气怪,但笔墨上从不含糊,尤其心情极差时,反而会强迫自己写字静心,虽然常常写到最后又把纸撕了。这会儿屋里怕是没得用了,可派谁送进去?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悄悄瞥向了人群后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姚清。

姚清头皮一麻,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开什么玩笑!让她去给正在发疯的沈从寰送东西?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姚清啊,”一个平日对姚清颇为照顾的厨房嬷嬷,搓着手,一脸为难地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这……大伙儿都怕得紧。你前几日不是还……还扶过世子爷吗?世子爷他……他虽然嘴上厉害,但好像也没真把你怎么着。要不……这新砚台和墨锭,你给送进去?就放在门口,轻轻说一声,立马出来,成不?”

其他几个仆役也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神里满是祈求。他们是真的怕。姚清看着那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又想到平日他们对自己的诸多照拂,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硬是说不出口。

“……好吧。”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心里已经把沈从寰骂了八百遍。真是欠了你们的!她自认倒霉地接过管事嬷嬷递过来的托盘,上面端放着崭新的砚台、墨锭和两支狼毫笔。

深吸一口气,姚清端着托盘,像赴刑场一样,一步步挪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随时会冲出猛兽的房门。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夹杂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瓷器碎片和紧张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姚清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心翼翼跨过门槛,避开地上的狼藉。

沈从寰背对着门口,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拉满的弓弦。地上、书案上一片混乱,撕碎的宣纸像雪片般散落,上面隐约可见力透纸背、却狂乱不羁的字迹。姚清匆匆一瞥,只看到几个零散的字眼,笔锋凌厉至极,仿佛要戳破纸背,带着一股倾泻而出的痛苦与挣扎。她心头莫名一颤,不敢细看。

“世子,”她将托盘轻轻放在门内不远处一张侥幸完好的小几上,声音尽量平稳,“新的笔墨给您送来了。奴婢告退。”

说完,她立刻转身,就想开溜。

“站住。”

冰冷的声音响起,比摔碎的瓷器更令人心悸。

姚清脚步钉在原地,心里哀嚎。

沈从寰缓缓操控轮椅转过身。他脸色是一种暴怒后的苍白,眼圈下带着淡淡的青影,那双黑眸里翻涌着未散尽的戾气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目光落在姚清身上,从她低垂的发顶,到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再到那身碍眼的、和其他丫鬟并无二致的青灰色衣裙。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真是……无孔不入。连这种时候,都能找到借口凑过来。怎么,看我发疯的样子,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特别有成就感?”

姚清低着头,没吭声。心里却想:谁想凑过来?我是被逼的好吗!

“还是说,”沈从寰的语气更加刻薄,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尖锐,“觉得我那个四肢健全、年轻力壮的表弟,也不过是逢场作戏,靠不住,所以又把主意打回我这个残废身上了?毕竟,我这个疯子,虽然残了,疯了,好歹还是定国公世子,这块招牌,是不是比承恩伯府的公子,更值得你费心思?”

“……”姚清简直无语问苍天。这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能从A直接跳跃到Z,还自洽得如此理直气壮?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生气,别跟病人计较,送完东西就走,多说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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