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误会了。”她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是管事嬷嬷让奴婢送来的。奴婢并无他意,这就离开。”
“误会?”沈从寰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在下一刻变得低沉而落寞,带着浓重的自嘲,“是啊,都是误会。所有人靠近我,都是误会,都是别有用心。我一个残废,一个脾气古怪、动不动就发疯的残废,有什么值得人图的?除了这身不由己的世子身份,这副令人作呕的皮囊,和这条早就该废掉的腿……我还有什么?”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或许,她们图的,就是一个‘世子夫人’的名头,一个将来可能继承国公府的孩子?就像我母亲期盼的那样……呵呵……传宗接代……留个后……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荡而凌乱的房间里回荡,比怒吼更让人心头发紧。姚清听着他话语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自我厌弃和绝望,看着他紧握扶手、指节发白的手,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先前那点被冤枉的气愤和吐槽,不知不觉散了些。
这个人,是真的很痛苦。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残疾,更是因为内心那座自我构建的、坚固又冰冷的牢笼。他拒绝一切靠近,用愤怒和刻薄驱逐所有人,或许只是因为他比谁都害怕,害怕再次受到伤害,害怕被怜悯,也害怕……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真心,最终证明依旧是别有用心。
“世子,”鬼使神差地,姚清抬起头,看向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您别这么说自己。”
沈从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眼,黑眸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着惊愕、怀疑,以及一丝更深的狼狈。“你说什么?”
姚清被他看得心头发虚,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语气尽量诚恳:“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奴婢觉得,世子您会读书,会写字,写得还这样好,”她指了指地上那些力透纸背的碎纸,“这就比世上许多人都强了。身体……不便,是意外,不是您的错。您不必……不必总是这样为难自己。”
她顿了顿,想起府里其他人对他的恐惧,还有沈母的眼泪,低声道:“夫人和国公爷,是真心疼您的。府里……大家其实也关心您,只是……只是有点怕。”怕您这随时爆发的脾气。她把最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从寰怔住了。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不是辩解,不是讨好,不是恐惧的敷衍,而是……一种近乎直白的、笨拙的安慰?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劝诫?
他看着她。她似乎也有些紧张,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他此刻苍白狼狈的倒影,却没有他预想中的算计、畏惧或怜悯,只有一种单纯的……无奈?还有那么一点点,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不忍?
这种陌生的目光,像一根细微的羽毛,轻轻搔刮在他冰封的心湖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栗。
随即,那阵颤栗被更强烈的警惕和习惯性的讥诮覆盖。“呵,”他重新扯起嘴角,但那弧度却有些僵硬,“今日倒是稀奇,不但不怕,还有闲心安慰起我来了?怎么,这是换了新的路数?以退为进?示弱博取同情?”
姚清:“……”得,白说了。她就知道!跟这人没法正常沟通!
心里那点刚升起的不忍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无力感和吐槽欲。她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恭顺模样:“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奉命送东西。东西已送到,奴婢告退。”
这次,她不再停留,也不等他发话,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焦急等待的众人见姚清全须全尾地出来,都松了口气。姚清却觉得背后那两道目光,几乎要将她的背影灼穿。
她快步走远,直到听不见听竹轩的任何动静,才放缓脚步,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吓死人了……”她低声嘟囔,“发起疯来真跟恶鬼附体似的,怪不得府里上上下下都怕他怕得要死,气氛整天死气沉沉的……这哪里是国公府,简直是高压氧舱,不,是火山口!随时可能喷发!”
不过……刚才地上那些字,写得是真好。那种力透纸背的锋芒和痛苦,即使破碎了,也带着惊心动魄的力量。还有他最后那个眼神……除了惯有的阴郁和讥诮,好像还多了点别的,茫然?无措?
姚清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管他呢!反正她以后绝对、绝对不要再靠近听竹轩了!送东西也不行!谁爱去谁去!
房间里,沈从寰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地上,是姚清送来的、崭新光洁的砚台和墨锭。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干净的、混合着皂角与阳光的气息,与他满屋的墨臭和狼藉格格不入。
他缓缓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自己撕碎的、狂乱的字迹,又抬头,望向门口。
“不必这样为难自己……”她轻柔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
他闭上眼,胸口那股暴戾的躁动不知何时,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只剩下一种空茫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异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