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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国公府上空,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姚清抱着几件刚收下来、还没来得及送回去的替换床褥,脚步匆匆地走在通往后罩房的回廊上。她得赶在下雨前把东西放好。
路过花园那处嶙峋的假山时,一阵极其轻微、压抑的闷哼声随风飘来。姚清脚步一顿,侧耳细听。是错觉吗?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很短促,带着某种竭力忍耐的痛苦,随即是衣物摩擦地面和石头的窸窣声。
有人?谁会在假山后面?
她心里有点发毛,下意识想快步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在这规矩大过天的深宅大院。可那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实在不太对劲。鬼使神差地,她放下被褥,蹑手蹑脚地朝假山后走去。
绕过一块巨大的太湖石,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沈从寰倒在地上,轮椅侧翻在一旁,一个轮子卡在两块石头之间,已经变形。他看起来是从轮椅上摔下来的,正常的右腿似乎试图支撑身体站起来,但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被翻倒的轮椅压住,动弹不得。他脸色比平时更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紧抿着唇,正用双手徒劳地试图推开压住左腿的轮椅扶手,但显然力不从心。他那双总是盛满阴郁和讥诮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嘴唇被他咬得几乎没了血色。
姚清的第一个反应是转身就跑——去叫人。这绝对不是她能处理的情况。可还没等她动作,仿佛感应到有人靠近,沈从寰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黑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被更加汹涌的恼怒和狼狈所取代,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谁让你来的?!滚!”他低吼出声,声音因为疼痛和用力而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厌弃。
姚清被他眼里的凶光吓得后退了半步。果然,好心没好报。她定了定神,快速说道:“世子,您的腿被卡住了,奴婢这就去叫人。”说完,转身就跑,毫不拖泥带水。
沈从寰看着她毫不犹豫逃离的背影,胸口那股混杂着疼痛、屈辱和莫名火气的郁结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最不堪、最狼狈的样子,又一次被她撞见了!为什么偏偏是她!
姚清跑出一段距离,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叫谁?外院的护院?还是内院的嬷嬷?她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天。云层更厚了,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稀疏地砸落,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
糟了,要下大雨了!她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如果她现在跑去前院叫护院,一来一回至少得一炷香时间,等把人叫来,沈从寰岂不是要在雨里淋成落汤鸡?他那条腿被卡着,万一……
她停住脚步,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告诉她,别管闲事,赶紧去叫人,离那个炸药包越远越好。可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刚才看到的画面——他苍白的脸,紧咬的唇,被卡住无法动弹的腿,还有那双眼睛深处,除了惯有的阴郁,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无助?
“真是欠了你的……”姚清一跺脚,猛地转身,又朝着假山的方向跑了回去。雨水开始密集起来,打湿了她的肩头。
假山后,沈从寰依旧保持着那个狼狈的姿势,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他似乎放弃了挣扎,只是闭着眼,脸色灰败。听到脚步声去而复返,他再次睁开眼,看到去而复返、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的姚清,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随即又被更深的愠怒覆盖。
“你又回来做什么?看我笑话还没看够?”他声音冰冷,带着刺。
姚清没理会他的冷言冷语,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轮椅卡住的位置和角度。“雨要下大了,等不及叫人了。得罪了,世子。”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