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平静中一点点过去,转眼,距离随军出发只剩最后一周。
这一周,时知夏按部就班完成教学交接,李红梅已经能独立撑起一个复式班的教学任务。
从课堂组织到作业批改,再到班级纪律管理,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
时知夏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也到了该彻底离开讲台、办结所有手续的时候。
这天下午,是她在柳湖大队小学的最后一堂课。
没有刻意的告别,也没有煽情的场面,她照旧协助着李红梅上课,把最后一点重点交代清楚。
又在课后把剩余的备课笔记、学生学情跟踪表、作业批改规范全部整理成册,交到李红梅手中。
“以后的日子,就靠你自己了。”
红梅眼眶微热,用力点头:“时老师,真的太谢谢你了。”
交代完一切,时知夏转身走进校长办公室。
刘校长早已将停薪留职的整套手续准备齐全,公社教育组的批复、档案托管回执、公办教师身份保留证明,一张张单据悉数盖好鲜红公章,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都办好了,档案正式留在农场教委托管,编制不动。”老校长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随军是好事,一家人团圆比什么都强。以后要是想再回来教书,大队和学校永远给你留位置。”
“谢谢校长,这么长时间,您费心了。”
时知夏仔细核对一遍,将所有单据小心收到,妥善装入文件袋。
与学校相关的所有事宜,至此彻底尘埃落定。
她刚走出学校大门,就看见不远处的路口,周向川正等在那里。
他骑的是时大哥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车前杠上绑了一个小巧结实的木座椅,车后座也垫了一层厚棉布。
小树被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小棉球,厚帽子、围巾、小手套全套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一看见时知夏,立刻兴奋地挥着小手,小嗓门脆生生喊:“妈妈!介你!上切!”
周向川扶稳车把,看向她:“都办完了?”
“都好了,就剩去公社做最后的档案递交。”时知夏快步走过去。
“上来吧,路远,我们早点出发。”
时知夏轻轻抬步,稳稳坐在后座上,指尖轻轻攥住车尾的铁架。
周向川偏过头,特意叮嘱一句:“抓稳一点,土路不平。”
他几乎是刻意把速度压到最慢,脚一下一下轻蹬脚踏,车身平稳得像在平地行走。
全程不敢快半分,生怕颠疼了前杠上的小树。
小树坐在专属小座椅上,责任感爆棚。小爪子牢牢攥着车铃,时不时就“叮铃——叮铃——”按得清脆响亮,一边按还一边小大人似的给周向川打气:“爸爸,加油!慢骑!不颠,树!不颠,妈妈!”
乡间土路蜿蜒向前,两旁的草木在冬日里显得沉静,风轻轻吹过,带着清冽的凉意。
时知夏坐在后座,看着前方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心里莫名安稳。
即便两人之间还横着未消的疑虑与戒备,可这样平淡踏实的烟火气,却让她觉得无比真实。
行至半路,迎面遇上一段不陡却很长的小上坡。
路面坑坑洼洼,还散落着细小的碎石子。
周向川微微前倾身体,手臂绷紧,慢慢用力蹬车,车速变得更缓,几乎是一寸一寸向上挪动。
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前杠的小树身上,时刻留意着孩子有没有晃歪、有没有被风吹到。
就在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石头的瞬间,车身猛地一颠,力道不大,却足够让本就只轻握车架的时知夏手心一滑。
她几乎没来得及反应,身体轻轻一晃,整个人就从后座平稳滑落在地上。
她懵了几秒,坐在微凉的土路上抬头望去……
周向川一心护着小树,又在用力蹬坡,完全没察觉到后座轻了,依旧保持着那缓慢又平稳的速度,骑着车,一路向前。
小树还在尽职尽责地按车铃,小嗓门喊得格外起劲:“爸爸,加油!到顶呐!冲鸭!”
清脆的车铃声和孩童的欢笑声飘在风里。
时知夏坐在原地,看着那辆二八大杠头也不回地越骑越远,一大一小的身影在路尽头晃悠,半天没回过神。
她先是愣,接着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