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良久,忽然轻笑出声:
“好啊,既然你想的话。”
说着,我脱下了外披,然后是内衬。
柔软的袖摆落到了脚踝处,周遭看客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眼神。
然而下一秒,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漂亮的纱摆下,是一截可怖的、丑陋又粗糙的假肢。
人群中有人惊呼,甚至有人尖叫。
李煜安看着我,目光惊愕了一瞬,然后大步上前帮我披上衣服,声音颤抖又恼怒:
“轻鸿,是谁伤了你!?”
9
“你真的不清楚吗?”
触碰的一瞬,我疏离地后退半步。
下一刻,我看到李煜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深夜的风冷得刺骨,伴随着初冬的雪一点点落在身上,刺骨的寒冷渗透进斑驳的皮肤,痛得彻骨。
不知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只是看着母亲担忧的目光,我再也忍不住啜泣,哽咽着道:
“娘亲,我想离开这里。”
因为抱着一丝希望,我不愿向父亲低头,即便被处处打压也没有想过放弃。
可李煜安就是能够这样轻易地击碎我的所有坚韧。
我第一次这样狼狈地逃,只希望逃得越远越好。
……
回去的马车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截了我们的马车。
是父亲。
他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鬓边一夜之间满是白发。
看到我,他的喉咙动了动:
“轻鸿。”
“三皇子在找你。”
我闻言,只是坐在马上,垂眼看过去,不明所以:
“那又如何?”
话音刚落,一向对我刻薄严厉的父亲竟然直挺挺跪在了我的马前:
“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三皇子知道真相后四处找你,还将冉冉关押了起来……断了一臂。”
“你受的苦冉冉都经历了一遍,她已经知道错了,再这样下去她会没命的,轻鸿,你回去劝劝三皇子,让他放冉冉一条生路吧。”
父亲话音悲怆,一向纵横沙场的老将军第一次如此卑微,只是为了我的嫡姐。
是啊,他一向将嫡姐捧在手心,将门无后,他不忍嫡姐受苦,便让我去习武。
寒冬腊月,嫡姐穿着貂绒在暖炉旁,我却被冻得满手冻疮,皮肤皲裂流血,只因为一个招式练得不对。
我断臂归来,他从未看过我一眼,还狠心让我将爱人让给嫡姐。
如今却又为了嫡姐让我放弃自由。
我的心抽痛了一下,静默地看着父亲,出声道:
“父亲,我曾经受那些苦痛的时候为何不见你关心我。”
“我知道你宠爱嫡姐,可我和娘亲也是你的亲人,我多年来苦练功夫就是希望你能多看我们一眼。”
“可你寒冬将我们赶出门,甚至断了我们的生路,如今却又冠冕堂皇让我放弃自由,放弃母亲去救嫡姐,你真的没有半分愧疚之心吗?”
说完,父亲的缄默下来。
“我向来人微言轻,救嫡姐的重任恕我无法胜任。”
我没有再看他,策马向前。
身后的父亲跪了很久,一遍遍地说着:
“是我对不起你轻鸿……”
10
我和母亲回到了她家乡的镇上。
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时常在夜里发着高烧。
我背着她去看医生,可敲遍了镇上大夫的门,所有人见状都无一例外地摇头:
“夫人的病,我们也束手无措。”
“大夫,你再看看,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下一秒,门扉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深夜里下纷纷扬扬的雪,我背着母亲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甚至因为断臂,连为她撑把伞都做不到。
这时,忽然一把伞撑在了我的头顶。
我的脚步停顿了一刹,抬头,对上了李煜安深邃的眼睛。
只是半月不见,他憔悴了很多,眼下是淡淡的乌青,看见我的一瞬,暗淡无光的表情才有了些许波动。
……
他带来的太医匆匆忙忙地为母亲治疗,而他只是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一连几日,不论是风雨还是大雪,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之中充满了悲伤的神色。
像是在赎罪。
一连几日的不眠不休让他的的状态变得十分差,几度快要昏厥过去。
看着他的模样,我叹息了一口:
“李煜安。”
听见我唤他的名字,他颓靡的眼睛才微微亮了起来,看向我:
“轻鸿,你肯原谅我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道:
“娘亲的病……谢谢你,你回去吧。”
话音落下,李煜安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受伤,嗓音低哑着开口道:
“我已经将江冉冉贬为庶人,打压江家势力,你曾经受的苦我会一一向他们讨回来。”
“我找了你很久,沿着京城向你离开的方向找到这里,我真的很想你……”
“我不知道你为了我受了这么多的苦,都是我的错,你要是心中还有怨就打我骂我,不要这样对我好吗……”
看着李煜安近乎卑微的表情,我沉默了良久,才轻声道:
“李煜安,所有人都想放弃你,父亲也说救你没有任何价值。”
“可我不愿意,我甚至在想,如果没办法将你救回来的话,我就和你死在一起。”
“你失忆后,我被父亲赶出家门,被欺负被打压几乎走投无路,我离开京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那就意味着我再也没有见你的机会。”
“为了你,我选择留在京城,不得已才加入满月楼,这些你只要查一查便能知晓,可是你偏偏不信我。”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走吧。”
话音落下,李煜安慌忙想要来扯我的衣袖,我第一次见他露出那样害怕的目光。
像是失去了一件最珍贵的宝物。
可对上我毫无波动的视线,他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良久,才生涩又艰难地:
“对不起,对不起……轻鸿,是我错了。”
高高在上的皇子向我垂下了头颅,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
良久,他才离开。
11
母亲的病情控制住了,但她的身体依旧虚弱。
我为了谋生,在镇上开了一家客栈。
上菜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叫住了我:
“小鸿?”
我回头,是李煜安的曾经的旧部,也算是我的前辈陈振。
“陈前辈,你怎么在这里?”
看清他的模样后,我也很是惊讶。
“三皇子派我联系边疆的势力,老皇帝快不行了,他要和太子夺权。”
我闻言有些惊诧,李煜安居然背着我谋划了这么多。
说着,陈振深深吸了一口烟斗,继而又道:
“我还说你怎么不在,估摸他应该是把你藏起来了,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上次三皇子被俘虏那回,要不是太子用你的安危胁迫他,就那几个刺客的三脚猫功夫,怎么可能拿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