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贺骁追敌路过野狐岭,就在这棵树下歇马。
他靠着树干烤火,还跟老邢说:
“这棵树长得好,别砍,给过路人留个挡风的地方。”
那一夜他枕着树根睡着了,梦里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醒过来,却又骂了一句叛国的东西。
临走前,他还往树根上浇了半壶酒,
说是敬一敬这荒岭上的孤魂野鬼。
我这个孤魂就蹲在他脚边,一口也没喝着。
他不知道,替他挡了半夜北风的那截树根,
底下压着的就是我。
我成了鬼,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跟在他三步之内。
我看着他丢了三座城,瘸了一条腿,
看着芸娘浑身是伤地捧回虎符,哭倒在他怀里。
她肩上那道口子,是聂远照着我的伤口给她划的。
去年他八抬大轿把芸娘抬进了门,
拜堂那一夜,他却在我那座空院子外头站到了天亮。
我还看着他把寻人的告示贴遍了十三州,
告示上的字他改过三回,缉拿,捉拿,最后只剩一个寻字。
画像倒是一年比一年画得像。
老邢问过他,人找着了是杀还是剐。
他说要活的,他要亲口问我一句为什么。
夜里他对着画像喝酒,喝醉了就骂:
“卫蘅,你出来,把话说清楚,我不杀你。”
我编的那条剑穗,他说早烧了,其实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每回探子来报没有消息,他就把赏金再加一千两。
然后那一夜,他总能睡得很沉。
没有消息,就是我还在哪个地方好好活着。
我起初夜夜守在他枕头边上骂他,后来连骂都懒得骂了。
天快亮的时候,坑已经挖到了一人多深。
坡上忽然传来老邢劈了嗓子的一声喊:
“侯爷,挖着人了!”
“右手的指头断了好几根,掌心里还卡着个东西。”
贺骁一步一步挪上了坡。
老邢把手摊开,是一只生了绿锈的铜虎耳。
贺骁的拇指,还按在腰间虎符的那道缺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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