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强寒潮,到了。
凛冽的寒气顺着车间地面的缝隙往里钻。
哪怕隔着塑料布和十几床厚棉被,屋里挂着的那支电子温度计还是像踩了滑梯一样,短短半个钟头,从十五点八度一路掉到了十四点六度。
顾承视野边缘,一行淡蓝色字符跳了出来:
温度变化过快,推演失准
顾承把手从启动按钮上收了回来:“停机,先不下刀。”
宋建国和孙满仓一看温度计,二话不说钻出棉被屋,把剩下的半卷塑料布和几条麻袋片全抱了过来,拿铁丝在棉被屋外头又死死箍了一圈。
一点半,两点,两点半。
车床停着,没了电机和走刀的热气,屋里的温度迅速降下来。
五个人挤在窄小的棉被屋里,拿自己身上的热气顶着外头灌进来的寒风。
王浩抱着检测箱坐在小马扎上,盯着那块一米六的合金钢环看了许久,突然低声开口:
“黄河底下崩掉的那只德国原装环,入库验收单上的名字,是我签的。”
棉被屋里很静,只有白炽灯泡轻微的滋滋声。
王浩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涩:
“当时德国人给的出厂合格证、尺寸抽检全都合规,我就签了字。
前天环在河底崩了,泥水倒灌的时候,项目部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问我是不是收了外商的好处。
周总保了我一回,让我来清河盯这只替代环。这只环要是再出事,我这辈子就不用干质量这行了。”
说完这几句话,王浩就闭上嘴不说了,低头用绒布一遍遍擦着千分表的表盘。
顾承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王浩的肩膀:
“王工,我敢向你保证,今天这只环,砸不了你的饭碗。
把表校好,盯着温度计。”
到了凌晨三点二十,屋外的风势终于小了下去。
被十几床棉被和两层塑料布捂住的小屋里,温度计的数字停在了十一点四度,整整半个小时,只跳动了零点一度。
视野边缘,推演失准字样悄然隐去,换上了一组精确到微米的进刀数字。
“车床一转,电机自己就往外散热,人多了再一喘气,温度又得往上蹿。都出去吧,留王工一个人记数就行。”
顾承站起身。
宋建国、孙满仓、老赵和杨小军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钻出棉被屋,守在了外头的寒风里。
里头,顾承站在C5116操作台前,深吸一口气,拧动刻度盘,合上了最后一刀精车的走刀手柄。
刀尖切入那最后三个丝的余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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