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需要铺垫和造势哈,第二章就开始进入正题)
初冬的风自北漠卷来,挟着沙砾与枯草的气息,扑在宛韫城斑驳的城墙上,发出细密而尖利的呼啸。这座南北朝互市的第一城,此刻正被一种迥异于平日的肃穆笼罩着。
城头明黄龙旗与墨底狼头旗并悬于高竿之上,旗面猎猎翻卷,时而交缠,时而相斥,仿佛两条不甘蛰伏的活物。
百年来,南北纷争不休,边民疲敝,至神阙景和二十七年冬,两朝始议盟约,会于此处。
这会盟之日,街*扫净,黄土铺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龙旗与狼头旗自城门口直插至城中心。百姓跪伏道旁,头埋得极低,偶有小儿探头张望,被大人一把按回怀里。
辰时三刻,南门方向传来马蹄声。初时细碎零落,渐而密如急雨。一队玄甲亲卫当先进城,甲胄擦得锃亮,在初冬的日头下泛着冷铁的光。其后三十六面明黄龙旗,旗幅临风展开,鳞甲分明。再后是太子的车驾。
神阙太子上官弘没有乘车。他骑一匹枣红马,玄色锦袍,外罩银丝软甲,头上不戴冠,只以白玉簪束发。他年近四旬,面容清正,浓眉朗目,嘴角天生微翘,便是肃穆的场合也带着三分温和。身后跟一匹青骢马,马上坐着太子妃苏清仪,穿暗青骑装,腰悬长剑,剑鞘上缠着一道褪了色的旧穗子。
两马之间,夹着一辆朱轮华盖马车。车厢宽绰,四壁以素锦为帷,帘角垂着青绦。车帘半卷,帘后露出一张小脸,鼻子冻得通红,正**眼睛。
这孩子便是上官景渊,南朝太子唯一的儿子。他昨夜住在城外驿站,长途劳顿,睡得极浅,此刻犹带困意。车内坐着侍女沈若兰,见他醒了,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替他擦了擦眼角。
景渊揉了半天眼睛,方才看清眼前光景。路旁跪着黑压压的百姓,有老妇,有壮年,有孩童缩在大人身后偷偷望他。景渊收回目光,听见车外有人唤他:“渊儿。”
他探出头去,看见父亲正策马靠近车窗,伸手替他拢了拢狐裘。那只手掌温厚宽大,擦过他下巴时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粗粝。父亲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去,策马前行。
车队行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到了城中心的盟约台。
那是一座青石垒成的高台,九层,每层边上插满两朝旗帜,明黄与墨黑交错排列,风一吹便哗啦啦响成一片。台顶铺了红毡,南向一案,北向一案。神阙甲卫与铁夷骑卫隔台对峙,中间空出三丈甬道,红毡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
景渊被沈若兰从马上抱下来,双脚落地时膝弯一软,晃了一下。苏清仪伸手扶住他的肩,低声道:“渊儿,站好。”
他抬头,看见母亲正望着对面。铁夷仪仗已列在东侧,赤氅如血,骑卫肃立。一个魁伟身影从阵中走出来,以银箍束发,身披赤狐大氅,里头穿一件墨色劲装。那人面皮黝黑,浓眉压着一双深眼,嘴唇紧抿着,嘴角立有两道竖纹。
铁夷皇朝君主,赫连震。
景渊在宫中听先生说过,此人十五岁领兵南下,三十五岁**,十年之间将北朝境内不服皇室的各方势力收拢于麾下。
上官弘下马,与赫连震一同走上高台。两人在红毡中央相对而立,相距一丈。风在这一刻忽然小了一瞬,两朝旗帜同时垂落,发出锦缎摩擦的窸窣声。
台上台下一片安静,连远处马匹打响鼻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赫连震先开口,官话带着极重的北地口音:“太子殿下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了。”
上官弘拱手道:“北帝客气。南北会盟,乃我朝与贵邦之幸,自当亲至。”
便只这两句。再无寒暄,各自转身回案。
礼官开始宣读盟约。景渊站在母亲身侧,听不大懂那些文绉绉的句子,只看见父亲在案后坐得端直,目光平视前方,嘴角那道天生的弧度还在。母亲的手按在他肩上,指头轻轻收着,像是怕他站不稳。
景渊无聊地抬头看了看天,又向四周望了望,无意间发现铁夷仪仗后面,有宫装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与他年纪相仿,穿一身绛红骑装,脚蹬小皮靴,满头乌发编了十几条细辫,每条辫梢系着一枚银铃。她脸盘圆圆的,双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正仰着头看台顶那杆墨底狼头旗。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秋日晒透了的麦子。
她看旗很认真,嘴唇微微张着,辫稍上的银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她忽然转过头来,隔着仪仗和盟约台,与景渊目光碰在了一起。
那女孩把下巴微微往下收了收,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只换了个姿势。她侧过头去,又去看旗了。
景渊忽然伸出手,朝她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那是宫里教过的“见礼”,小小的手指并拢,朝前一推。
那女孩像是看见了。她又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小小的手,比划了一下。
景渊笑了。
“渊儿。”
是父亲的声音。景渊回过头去,原来盟约已成了,父亲便径直来到自己身边。台上的赫连震看到这一幕,目光在景渊脸上停了停,远远对上官弘说:“太子殿下,这孩子的眼睛,像你。”
上官弘笑了笑,没有接话,伸手把儿子揽到身前,手掌覆在他头顶。
赫连震又看了上官景渊一眼,转身大步走下了台。
铁夷仪仗开始撤出广场,蹄声从东侧渐渐远去。神阙王朝这边也开始收整,人来人往间扬起尘土,混着檀香和铁甲的气味,呛得景渊咳了两声。
归程时,天色已近黄昏。暮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座宛韫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旧铜色。
上官弘把景渊抱上枣红马,让他坐在身前,用大氅裹住。苏清仪策马从侧旁靠近,伸手替景渊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贴身侍女沈若兰策马跟在后面。
五百亲卫骑兵护送太子一行回宫。
出城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宛韫城城头那两杆旗还在绞缠,还在绷响。忽然一阵疾风自北而来,灌满旗面,将明黄与墨黑扯成一条绷到极致的弦。
啪。
一声裂帛脆响远远追来,像鞭子抽在空旷的荒野上。
景渊被这声脆响吓了一跳,父亲却没有回头。
苏清仪默默看了上宫弘的侧脸一眼,也将目光转向前方。只有沈若兰回了头,她望见宛韫城头那两根旗杆上空空荡荡,只余几缕残帛在风中飘摇。
景渊趴在父亲怀中,闻着他衣襟上尘土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让他觉得安心,眼皮便渐渐沉了下去。
他醒来时已在官驿的床榻上,沈若兰立在门边,青灰劲装的肩头还沾着未干的夜露。
景渊翻了个身,忽然想起那裂帛的声响。那声响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心头轻轻一攥,又松开了。他到底年幼,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迷迷糊糊地又合了眼。
窗外夜风掠过屋檐,呜呜地响,如诉如泣。
远远的,不知哪里传来了三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