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德沃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灰蓝色的海面被风撕成一片模糊的白雾。庄园建在悬崖边上,三面环海,只有一条窄路通向内陆。这是格林德沃家族最后的体面——不大,不华丽,但每一块石砖都刻着这个家族曾经的荣光与现在的隐忍。,又狠狠砸在礁石上。蕾娜数着浪头之间的间隔,像小时候父亲教她的那样。父亲说,数浪的人心里有事,数得越久,事越大。。。,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姐,”老管家霍夫曼站在门口,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眶是红的,“老爷醒了,他想见您。”。
霍夫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低下头,侧身让开了路。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一幅幅画像,画像里的格林德沃们用各种目光看着她——有的审视,有的冷漠,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她在盖勒特·格林德沃的画像前停住了。
画像是空的。
盖勒特被囚后,他的画像就一直空着。没有人知道他的画像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蕾娜盯着那个空画框看了一会,然后继续往前走。
父亲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她推开门。
父亲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曾经那个能单手把她举过头顶的男人,现在连抬起手臂都困难。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格林德沃家特有的、带着冷光的眼睛。
“蕾娜,”他的声音很轻,像砂纸摩擦。
“父亲。”
她走到床边,坐下。父亲伸出手,她接住。他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像一把被时间磨损的枯枝。
“家主的位置……”他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你接得住吗?”
蕾娜没有回答“接得住”这种话,她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她轻声说:“我已经在处理了,北欧的魔药线,中欧的炼金材料,还有南美那条——上个月出了点问题,但已经压下去了。”
父亲看着她,目光里有骄傲,也有一种深沉的、说不出口的忧虑。
“你知道格林德沃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吗?”
蕾娜沉默,她当然知道。
她在德姆斯特朗被孤立过。没有人明确说“因为你是格林德沃”,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室友换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对方家长向学校施压。她的魔药课搭档永远找不到人,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格林德沃搭档。
她在谈判桌上被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过。那些古老家族的代表们,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睛里的警惕藏都藏不住。“格林德沃小姐”这个称呼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微妙的、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她在魔法部的档案里被标注过“需持续关注”。她知道这件事,因为她在魔法部有自已的人。那个标签跟了她很多年,像一道永远洗不掉的印记。
她记得十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她参加欧洲魔法界的峰会。她穿着最正式的礼服,戴着格林德沃家族的纹章胸针,走进会场时,周围的谈话**显降低了一拍。没有人失礼地盯着她看,但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看她。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冷静的、不动声色的眼睛。父亲后来说,那天她站在镜子前的样子让他想起盖勒特——不是那种疯狂的天才光芒,而是那种在沉默中衡量一切的冷光。
“意味着,”蕾娜终于开口,“我做任何事都会被放大十倍来看。好事是,坏事也是。”
父亲点点头。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表达赞许的方式。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了。羊皮纸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像被反复**过。但封蜡完整,上面印着一枚奇怪的标记——一只三角眼,死亡圣器的标志。
蕾娜的心跳快了一拍,“这是……”
“你伯父寄出来的。”父亲说,“唯一一封没有被魔法部**的,我花了很多年才拿到。”
蕾娜接过信封。她没有立刻打开。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但她的手指能感觉到羊皮纸上某种细微的凹凸——像是被雨水浸过又晾干,被手指反复攥过又抚平。
“他写了什么?”
“你自已看。”
她拆开封蜡。封蜡很脆,一碰就碎成了粉末。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了两次,她展开。
纸上的字很少。笔迹锋利如刀,每一个字都像用魔杖刻出来的:
“格林德沃家还有人在做正确的事吗?”
蕾娜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海浪拍在礁石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她在心里数着,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她抬起头,“您怎么回答的?”
父亲摇头,他的脸上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表情。
“我没有回,我不知道怎么回。”他咳嗽了几声,每一口都像是从肺里撕出来的,“我做了很多事——把家里的产业转正,把你养大,把格林德沃这个姓氏从‘黑巫师家族’变成‘一个需要被警惕的普通家族’……但我不确定这些是不是‘正确的事’,正确的事太沉重了,蕾娜,重到我不知道自已有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暗下去。
“但你现在是家主了,这个问题……归你回答了。”
蕾娜把信折好,放进自已袍子的内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我会的,”她说。
父亲笑了,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