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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枫第一次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是在九月某个平平无奇的凌晨。
准确地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后来翻手机记录才知道这个精确时间的,因为当时他正从一场梦里醒过来,心脏跳得像刚跑完一千米,后背全是冷汗,嘴里还残留着一股铁锈味。
这**就很离谱,一个梦,凭什么让他嘴里有铁锈味?
许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校服外套还挂在椅背上,桌上摊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闹钟显示距离早自习还有三个半小时,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翻个身继续睡,毕竟高三生的睡眠时间是用秒计算的。
但他睡不着。
梦里那个画面太清楚了,一片白色旷野,白得没有尽头,像一张铺开的宣纸,旷野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黑色钟楼,高得离谱,楼身细长,像一根扎进天里的钉子,钟面上的指针在走,每走一格,旷野上就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黑色的,带爪子的,很大的爪子。
“…………”
许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缺胳膊少腿,正常,然后他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醒来后第一时间记录梦的内容,趁着记忆还没被大脑清理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这么做,大概是某天刷短视频看到有人说“人类每天晚上都会做梦,但醒来十分钟内会忘掉百分之九十”,他觉得挺可惜的。
毕竟他从小到大做的梦都挺有意思的。
五岁梦到和恐龙赛跑,赢了。七岁梦到在云朵上吃棉花糖,甜得发齁。十二岁梦到班主任变成了哥斯拉,他骑在哥斯拉背上拯救学校。
每次醒来都乐呵半天。
但这次的梦不一样。
这次太清楚了,清楚到他记得钟楼每一层的窗户数量——九层,每层三扇,共二十七扇,清楚到他记得裂缝里伸出的爪子有几根指头——五根,每根末端都有弯钩,清楚到他记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古老乐器在演奏。
许枫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下:
“9.17 凌晨,白色旷野,黑色钟楼,钟声每响一次地面裂开一次,有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上帝视角,我在天上飘着。”
打完这行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嘴里有铁锈味,假的吧。”
然后锁屏,翻身,强行闭眼。
第二天早上,许枫咬着包子走进教室的时候,同桌苏念正趴在桌上补觉。
高三的教室有一种特殊的氛围——空气里永远飘着***和风油精的味道,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距高考 263 天”,墙上的励志标语已经卷边了。
后排男生在偷偷开黑,前排女生在互相对答案,中间像许枫这样不好不坏的学生,就在一种“卷不动又躺不平”的状态里反复横跳。
“让让。”许枫用膝盖顶了顶苏念的桌子。
苏念没动。
“苏念,早读了。”
“别吵……”她闷声说,额头压在胳膊上,“我昨晚做了一晚上梦,困死了。”
许枫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梦?”
“不知道,反正就是一直在水里游,累得要命。”苏念终于抬起头,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神迷蒙。
“你呢?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我也做梦了。”
“噩梦?”
“不算。”许枫想了想。
“就是很怪。”
苏念打了个哈欠,对这个话题显然没什么兴趣:
“高三谁不做梦啊,我昨天还梦到数学卷子长腿跑了呢,快把英语借我对一下答案,老班要检查。”
许枫把英语练习册扔过去,目光扫过窗外。
教学楼对面是实验楼,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棵老槐树,据说是建校时种下的,快一百年了,平时他从来不会多看一眼,但今天早上,那棵树让他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好像……比昨天矮了一点。
“许枫!上来写题!”
数学老师老赵的声音从讲台传来,许枫收回目光,认命地走上黑板。
那道题的题干是:“已知函数f(x)=……”
许枫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白色的旷野,黑色的钟楼,指针在走。
第三格。
他的右手自己动了起来,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几道线,写下几个公式,写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因为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种解法——这是大学高等数学的内容,他一个高三生根本不会。
“…………”
老赵凑过来看了五秒,眉头皱起来:“许枫,你这……这是什么解法?”
“我……”许枫张了张嘴,“我瞎写的。”
“瞎写能写出正确答案?”
老赵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行啊,深藏不露,但高考别用这种解法,太跳步了,阅卷老师可能不给分。”
许枫点点头走下讲台,手心全是汗。
他坐在座位上,盯着自己刚刚写过粉笔的右手。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割了一下。
而他清楚地记得这道划痕的来历——昨天晚上,梦里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爪子,从他身边划过的时候,指甲蹭到了他的手指。
在梦里。
“许枫,你是不是没睡好?”
午饭时间,苏念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西红柿炒蛋,食堂人声鼎沸,四周全是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
“还行。”
“你上午数学课那个解法,老赵在办公室夸了你半天。”
“运气好。”
苏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许枫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扒饭。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苏念问,“我感觉你从上个月开始就怪怪的。”
“哪里怪?”
“怎么说呢……”苏念歪着头想了想,“以前你上课睡觉就是睡觉,现在你上课睡觉,醒来之后会发呆,而且你发呆的时候,表情特别……专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许枫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确实在“看”东西,看梦里的画面。
从上个月开始,他发现自己记住的梦越来越多了。
以前醒来五分钟就忘光的梦境,现在能记住一两个小时。
有些片段甚至能记一整天——比如那个白色旷野和黑色钟楼,他从九月第一周开始梦到,到现在已经连续梦了十六天。
每天晚上,同一个地方,同一座钟楼。
钟声每响一次,裂缝就多一道。
而那些裂缝正在变宽。
“没什么。”许枫说,“就是最近老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许枫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跟苏念说,倒不是怕她不信,苏念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其实心思很细。
如果他说了,她肯定会追问到底,而且……他隐约有一种直觉。
这个梦,最好别跟太多人说。
“也没什么,”他说,“就是梦到一座钟楼。挺无聊的。”
苏念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食堂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许枫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播报一则本地消息:
“今日凌晨,我市某小区居民反映家中出现异常现象,墙壁上出现不明原因的裂缝。专家初步判断为建筑质量问题,但值得注意的是,该小区距我市第三中学仅两公里……”
许枫的筷子停住了。
两公里。
那不就是学校附近吗?
电视画面上闪过一张照片——居民家中的墙壁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裂缝的形状并不规则,但许枫盯着看了几秒,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那道裂缝的走向……和梦里钟楼指针划过的弧线,一模一样。
“许枫?”
“嗯?”
他回过神。
苏念看着他:“你脸色好差。”
“没事。”许枫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站起来,“我先**室了。”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
那道划痕还在。
而且比早上更深了。
当天晚上,许枫在台灯下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半。
高三的作业量已经不能用“多”来形容了,那是“你永远写不完但你必须写”的量子叠加态。
他**眼睛合上练习册,正准备洗漱,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闹钟。
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在备忘录里记录今天的梦境内容,虽然白天已经记过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看着这一个月来的记录。
9.01 白色旷野,黑色钟楼,没看清细节,做了个梦。
9.03 又梦到了,钟楼有九层,钟声很响。
9.05 裂缝出现了。
9.07 裂缝变宽了,里面好像有东西。
9.09 爪子,五根指头。
9.11 爪子动了。
9.13 爪子往我这边伸了。
9.15 差点碰到我,躲开了,但手指被划了一下。
9.17 今天,爪子又伸出来了,这次更近。
许枫盯着这些记录,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完整的梦,但他自己清楚,这些梦正在发生变化。
从“看”到“被看到”。
从“观察”到“被靠近”。
那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东西,正在越来越近。
而且它似乎……知道他在那里。
“行了行了,”许枫关掉手机,起身走向洗手间,“就是个梦而已。”
镜子里的他脸色有些苍白,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他低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再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紫色的。
许枫愣了一秒。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紫色消失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正常,眼睛是黑色的,和平时一样。
“……熬夜熬的。”
他对自己说,然后他回到床上,关灯,闭眼。
三分钟后,他睡着了。
而梦里,那座钟楼正等着他。
钟面上的指针,指向了第三格。
远处的白色旷野上,裂缝已经多得像蛛网一样密。最大的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往外爬。
这一次,钟声响起的时候,许枫没有站在天上。
他站在钟楼门前。
三层台阶。
而钟楼里面,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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