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停在贺家老院门口时,半条巷子的人都出来了。
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王婶最先看见姜知夏。
针尖偏了,扎进指腹,她嘶了一声,眼睛还黏在车门那边。
白衬衣,蓝裙子,一条乌黑的辫子垂到腰间。
姜知夏从车上下来,抬手遮了下太阳,露出的手腕又白又细。
几个婶子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腰,最后看她那双没有茧的手。
这么漂亮,能下地吗?
腰这么细,好不好生养?
贺团长娶媳妇,怎么挑了个城里娇客?
话没有当面说,神情已经把人从头量到了脚。
姜知夏从她们中间走过。
谁盯得久,她就看回去。
几个婶子反倒先移开了眼。
院门“砰”地打开。
贺二婶杨桂芬冲出来,一把抓住贺小满。
“死丫头,你还敢跑!”
姜知夏横过去,握住她的手腕。
“松手。”
杨桂芬抬头要骂,话到了嘴边卡住了。
她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出挑的姑娘。
那张脸明艳,站姿却很稳。
她身后还有贺砚川,军装笔挺,脸沉得吓人。
“你谁啊?”
“姜知夏。”
贺砚川开口,“我爱人。”
巷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昨天还没听说贺团长有对象,今天媳妇都领回来了。
杨桂芬盯着姜知夏,眼里的惊艳很快成了提防。
“砚川,家里的事咱们进屋说。你媳妇刚过门,先让她去厨房坐。”
“厨房不用谈事?”
姜知夏放开她,走进堂屋,拉开八仙桌旁的椅子坐下。
“贺小满的事,我来谈。”
屋里几个人都没动。
贺砚川看了她一眼,坐到旁边。
贺小满站到她身后,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杨桂芬气笑了。
“你进贺家的门才几个时辰,就来管长辈了?”
“我管的是小满被烧掉的录取通知书。”
“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养她八年,吃的粮不要钱?穿的衣不要布票?”
杨桂芬拍着自己的胸口。
“我十六岁嫁进贺家,天不亮就起来伺候公婆。哪个女人不是这么熬过来的?现在镇上的王屠户肯出六百块,还答应给建民一份肉联厂的活,这门亲哪儿不好?”
姜知夏看着她。
“你熬过,不等于小满也该熬。”
“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
“王屠户多大?”
“四十二。年纪大会疼人。”
“前头的妻子怎么死的?”
杨桂芬拍了桌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门外有人接话:“听说是让他打跑了,掉河里没救回来。”
王婶说完,赶紧缩回人群。
贺砚川霍然站起。
姜知夏抬手压住他的胳膊。
“坐下。”
院外的人齐齐没了声。
在部队里,贺团长说一不二。
眼下新媳妇只说两个字,他真坐回去了。
姜知夏这才看向贺小满。
“小满,你想嫁人,还是想上学?”
“她懂什么!”杨桂芬抢道,“婚事都是长辈!”
“我问的是她。”
姜知夏没有提高嗓门。
贺小满从她身后挪出来,看看二婶,又看向哥哥。
最后,她把视线落在姜知夏脸上。
“我想上学。”
说出第一遍,她的肩还缩着。
第二遍,声音清楚了许多。
“嫂子,我想念高中。我考上了,我不嫁人。”
杨桂芬扑过去:“我白养你了!”
姜知夏挡在中间,抓起贺小满的手臂,将裂开的袖子往上推。
手腕上的青痕绕了大半圈,边缘已经发紫。
“绳子捆的,至少半天。左肩抬不起来,可能伤了筋。现在去医院,能开验伤证明。”
杨桂芬的手僵在半空。
“自家孩子不听话,我绑一下怎么了?”
“那就让妇联、学校和贺砚川的部队一起评评,看你能不能绑。”
“少拿部队吓唬我!我养她这么多年,砚川每月那点钱够干什么?”
贺砚川从上衣口袋抽出一本记事簿,翻到其中一页。
“每月二十块,另寄粮票和布票。八年没断过。邮局都有汇款底单。”
贺小满怔住。
“二婶说,哥从来没寄过钱。”
门外几个女人开始交头接耳。
二十块钱,够乡下一家人过一个月。
贺小满却瘦得裤腰都挂不住,冬天还穿堂姐剩下的破棉袄。
杨桂芬脸上出了汗。
“钱都花她身上了!我还供她念了初中!”
“所以我们慢慢查账。”
姜知夏把记事簿合上。
“现在先把户口、学籍材料和收王家钱的凭据拿出来。烧掉通知书没有用,学校有录取名册,可以补办。”
杨桂芬咬着牙。
“你一个外姓媳妇,凭什么在贺家说了算?”
贺砚川抬眼。
“她是我合法妻子。”
他把刚领的结婚证放到桌上。
“小满的事,她能做主。”
红色印章压在纸上,门外的人全看清了。
杨桂芬嘴唇抖了半天,到底转身进了里屋。
柜门被摔得直响。
没多久,她拿出户口簿、初中毕业证明,还有一张收了两百块定钱的字据。
“钱我已经花了!”
“谁收的,谁还。”
姜知夏接过字据。
“余下的账,明天有人来跟你算。”
她把东西交给贺小满。
“拿好。以后谁要替你决定,你先问自己愿不愿意。”
贺小满抱着那叠纸,眼泪砸在毕业证明上。
她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干脆把东西紧紧护进怀里。
三人走出院门时,王婶还拿着没纳完的鞋底。
先前她觉得这位团长媳妇生得太娇,压不住日子。
现在再看,那张漂亮脸依旧惹眼,却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一句闲话。
傍晚,吉普车开进部队家属院。
刚分下来的房子有两间卧室。
贺小满把行李放进小屋,欢喜得来回摸书桌。
姜知夏推开另一间房门。
屋里只有一张双人床。
贺小满从她身后探出脑袋。
“嫂子,我住了小屋,那你和我哥是不是得睡这里?”
姜知夏回头。
贺砚川就站在她身后,离她不到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