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前一日,京城东市。
顾云曦牵着陆瑾瑜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身后跟着春杏。这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次出门,原主的记忆告诉她,东市是京城最繁华的所在,绸缎庄、首饰楼、当铺、茶楼鳞次栉比,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比普通人家的小娘子还要朴素。但那张脸实在太过出挑——柳眉杏眼,肤白如瓷,站在人群里像是暗夜里的一盏灯,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小姐,当铺在那边。”春杏指了指街角的一间铺子,压低声音,“您真的要把夫人的首饰当了?那可是您娘留给您的……”
“不是当,是赎。”顾云曦纠正她,“我娘留给我的那些首饰,三年前就被柳氏‘借’走了。她拿去当了换银子,当票被我找到了。今天是把它们赎回来。”
春杏眼眶一红:“夫人要是知道小姐这么有本事,一定很高兴。”
顾云曦没接话,牵着陆瑾瑜走进了当铺。
当铺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一双眼睛毒得很,上下打量了顾云曦一眼,立刻堆起笑脸:“这位夫人,您要赎什么?”
顾云曦从袖中取出当票,放在柜台上。那是一沓当票,少说有七八张,上面盖的都是侯府柳氏的私印。
掌柜接过当票,脸色微微一变。
这些东西,都是三年前一个妇人拿来当的,件件都是好东西——赤金嵌宝的凤钗、羊脂玉的镯子、点翠镶珠的步摇……当时他给的价就不低,如今要赎回去,至少得翻一倍。
“夫人,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本利合计一千二百两。”
春杏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二百两?!”
顾云曦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数了一千二百两出来,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愣了——他本以为这位夫人会还价,没想到人家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验了银票,转身去库房取东西。不一会儿,几个伙计捧着几个红木匣子出来,打开来,里面的首饰虽然放了三年,但保管得尚好,珠光宝气依然逼人。
顾云曦一件一件地检查,确认无误后,让春杏收好。
走出当铺时,春杏抱着匣子,手都在抖:“小姐,一千二百两……您哪来这么多银子?”
“大将军昨天让人送来的。”顾云曦语气平淡,“说是给瑜哥儿的‘见面礼’。”
春杏瞪大了眼睛:“大将军给了多少?”
“两千两。”
春杏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瑾瑜仰着脸问:“娘,大将军是不是在讨好你?”
顾云曦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书上说,男人给女人送银子,就是想讨好她。”陆瑾瑜一本正经地说,“大将军想讨好你,让你不跟他和离。”
春杏差点笑出声来。
顾云曦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史记》。”
“……五岁看《史记》?”
“字都认识,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懂。”陆瑾瑜歪着头,“比如‘鸿门宴’那一章,我觉得跟咱们家的赏花宴有点像。”
顾云曦脚步微顿,看了儿子一眼。
这孩子,越来越让人心惊了。
她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
顾云曦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三四个家丁。那人穿一身大红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面容倒是不差,但一双眼睛浑浊轻浮,嘴角挂着让人不舒服的笑。
柳文彬。柳氏的娘家侄子,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曾经在侯府见过她几次,每次都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发毛。
“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大街上走?多危险啊。”柳文彬翻身下马,走近几步,目光在顾云曦脸上和身上来回扫,毫不掩饰,“要不要本公子送你回家?”
春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放肆!这是我们大将军的夫人——”
“大将军?”柳文彬嗤笑一声,“你说的是陆砚寒?听说他三年没回家了,怕是连自己老婆长什么样都忘了吧?”
他伸出手,竟然要去摸顾云曦的脸。
手伸到一半,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啊——!”
柳文彬的惨叫声响彻整条街。
攥住他手腕的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一身玄色短褐,面容刚硬,手劲大得像是铁钳。他不过轻轻一拧,柳文彬的手腕就发出了咔嚓的声响。
周铁山。陆砚寒的副将。
“你、你是什么人?!”柳文彬疼得脸都白了,“放开我!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柳家的人!我姑姑是镇北侯夫人!”
“打的就是柳家的人。”周铁山面无表情,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柳文彬疼得直接跪在了地上,额头上冷汗直冒。
周铁山松了手,柳文彬捂着红肿的手腕,连滚带爬地退后几步,色厉内荏地叫嚣:“你给我等着!我让我姑父把你抓起来——”
“让你姑父来找我。”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陆砚寒穿着一身墨色锦袍,从街对面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亲兵,个个身量魁梧,腰间佩刀,杀气腾腾。
柳文彬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
“陆、陆将军……”
陆砚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方才说,本将军连自己老婆长什么样都忘了?”
柳文彬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本将军记性不好,但有一件事记得很清楚。”陆砚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大梁律,调戏官员家眷,杖五十,流三千里。你是想现在挨,还是让顺天府的人帮你挨?”
柳文彬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是将军夫人——”
“滚。”
一个字,像是一记闷雷。
柳文彬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带着家丁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马蹄声慌乱得像是在逃命。
街上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看向陆砚寒的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兴奋。
陆砚寒转身,看向顾云曦。
她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陆瑾瑜站在她身边,小脸上也没有害怕,反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你没事吧?”陆砚寒问。
“没事。”顾云曦的语气淡淡的,“就算你不来,周副将也处理了。”
周铁山挠了挠头:“夫人,其实将军让我暗中跟着您,就是怕有人不长眼——”
“我知道。”顾云曦打断他,“从出府门开始,你们就跟着了。”
周铁山一愣:“夫人怎么知道?”
“巷口那个卖馄饨的,从我们出府就跟到现在。城南的馄饨摊不会追着客人跑三条街。”顾云曦看了陆砚寒一眼,“大将军有心了。”
陆砚寒嘴角微微一抽。
他派出去的人,自认为伪装得很好,结果被人家一眼看穿了。
“你既然知道有人跟着,方才为什么不叫?”
“为什么要叫?”顾云曦反问,“柳文彬在大街上调戏官员家眷,围观的人少说有上百。他动手在先,你的人在后面看着。就算他今天没碰到我一根手指头,‘柳家侄子当街调戏大将军夫人’这个消息,明天就会传遍京城。”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柳氏想在赏花宴上毁我的名声,那我就先送她一份开胃菜。”
陆砚寒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你在利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