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停顿,我推开病房的门,走进了深圳闷热的夏风里。
第二天上午,我在快捷酒店的房间里收拾行李,房门被人敲响。
裴宴心拎着几个精致的爱马仕橘色纸袋站在门外,看到我头上缠着的纱布,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的伤……还疼吗?”她把纸袋放在桌上,“昨天小语情况太危急,乔森有严重的抑郁症,我怕他做傻事,所以才……”
“裴总如果是来谈财产分割的,可以联系我的律师。”我打断她,“闲话就免了。”
我的冷漠刺痛了她作为上位者的自尊,她深吸了一口气,压着脾气说:“时川,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当年公司资金链断裂,我差点破产跳楼,是乔森背着他父母,拿出了全部身家帮我兜底,他为了我连命都能豁出去,我没办法抛弃他。”
“所以你就抛弃了我?”我冷笑着反问。
“三年前,茶园遭遇罕见霜冻,几十万的茶叶全废了,债主上门逼债砸了家里所有的锅碗瓢盆,我给你打了四十六个电话,你在哪里?”
“五年前,你爸尿毒症晚期,在重症监护室里全身插满管子,临走前一直盯着门口等你回来,我求你回来看一眼,你又在哪里?”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逼近一步。
“这十二年,你每个月只打三千块的生活费,你说公司难,员工发不出工资,我信了。”
“我白天炒茶,晚上去镇上的电子厂计件做零工,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汇进你的账户。”
“裴宴心,你用我卖命的钱,在深圳养着小三和私生女,这就是你说的,没办法?”
裴宴心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你胡说什么?茶园出事你不是说保险公司赔了吗?我爸临终前……你不是发微信说他走得很安详,让我安心处理融资吗?还有那些钱,我从来没收到过!”
“砰”的一声,酒店半掩的房门被用力推开。
乔森戴着墨镜和口罩,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我的脚边。
“沈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紧紧抓着我的裤腿,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却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隐秘的疯狂。
“是我下贱,是我缠着宴心!求求您,裴氏下个月就要进行新一轮尽职调查了,要是爆出这种丑闻,她的心血就全毁了!”
“大哥,我求您别编这些谎话骗她了,您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您!”“你微信里明明说,叔叔身体恢复得很好,星瑶在学校也听话,家里一切都好……”乔森紧紧攥着裴宴心的手臂,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如今你却编造出叔叔病重、被债主逼债这种谎话,大哥,你这不是在拿长辈的命戳宴心的心窝子吗?”
他转头,哀戚地抱住裴宴心的腰,“宴心,我不该存在的,等小语的哮喘稳定下来,我就带着她去国外,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了,好不好?”
他哭得快要喘不上气。
裴宴心连忙反手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再抬起头看向我时,她眼底的最后一丝内疚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
“沈时川!”她猛地抄起桌上的一杯冷水,直接泼在了我的脸上。
冰冷的水混着额头伤口的血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十二年不见,我竟不知道你变得这么满嘴谎言、不可理喻!用我爸的生死和我女儿的安危来争宠?你到底还有没有底线!”
她护着乔森站起身,神情冷漠地睥睨着我,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二十二岁那年,我力排众议娶了穷丫头裴宴心。
二十三岁,她为我生下女儿裴星瑶。
二十五岁,她南下深圳去搏一个所谓的互联网风口。
而我留在了阴冷潮湿的江南小镇,守着她患有尿毒症的父亲,牙牙学语的女儿,以及那片摇摇欲坠的半山茶园。
这一守,就是整整十二年。
每年春天采下的第一拨明前龙井,我都会亲自炒制,再通过航空特快,连夜送到深圳的裴氏集团总裁办。
可今年,替我送茶的茶厂老员工却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最后没忍住叹了气:“老板,我在裴总的浅水湾别墅外头,看见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长得和裴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正骑在裴总脖子上要喝奶茶。”
我站在凌晨两点的炒茶锅前,手背被滚烫的铁锅烫出一个燎泡。
想起这些年她在微信里回复的“融资关键期”、“抽不开身”、“下个季度一定回”。
原来新鲜的绿茶哪怕用冰袋护着,跨越两千公里也会失了本味。
时间久了,连当初那个红着眼眶发誓会让我过上好日子的女人,也发了霉。
我订了最早的一班航班飞往深圳,在浅水湾那栋昂贵的别墅区外,我坐在对面的连锁咖啡馆里,隔着落地窗,看了一整天。
看着那个衣着精致的男人牵着孩子出来,看着裴宴心的迈巴赫停在路边,她走下车,笑着接过男人的包,将孩子抱进车里。
“爸,你闹够了没有?回去吧,乖乖做你的裴先生不好吗?”不知何时,十五岁的裴星瑶坐到了我面前,不耐烦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我看着我辛苦养育长大的女儿,心底的寒意一点点漫上来,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这几年借口去深圳参加夏令营、看望母亲,其实早就心安理得地融入了那个“新家”。
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像个瞎子。
我没理她,径直穿过马路,按响了别墅的门铃。
裴宴心亲自开的门,在看清是我的一瞬间,她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连手里的车钥匙都掉在了玄关的羊毛地毯上。
“宴心,是谁呀?”那个男人趿拉着真丝拖鞋走出来,站在她身后,目光从疑惑变为审视。
我平静地弯下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手账本,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里面贴满了她南下这十二年来,我替她父亲垫付的七百多张透析单,以及每一笔汇给她的创业启动资金的回执。
最上面夹着她去年公司上市时给我寄的明信片,上面写着:“等敲钟结束,我接你来享福。”
裴宴心慌乱地跨出一步,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时川,你听我解释……”
“用不着了。”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声音冰冷,“我只是顺道来告诉你,明年的新茶,不用等了。”
那片茶园我不打算再替她守了,就如同这十二年丧偶般的婚姻,我不想再耗下去了。“时川……”
裴宴心的嗓音涩得发紧,她似乎想去拉我的衣角,被我侧身避开。
“解释什么?”我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她高定衬衫上的袖扣,那是我没见过的牌子。
“解释这个男人是你创业低谷期不可或缺的蓝颜知己?还是解释你只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又或者,这是你裴大总裁养在深水湾,用来彰显身份的金丝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