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干净了好啊。”
周起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
“他们把路扫干净了,才敢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只有他们往前走了,咱们才有机会,去捅他们的屁股。”
他转过身,看向林红袖,又看向整装待发的骑兵。
“该咱们上场了。”
周起站在山崖边,风把他的头发抽得生疼。
他蹲下身,按住崖沿一块松动的碎石,探头往下看。
下面的干枯河道像一条灰白色的疤,从烽燧废墟旁蜿蜒而过,直通向东南方向——云州。
河道里全是天狼骑兵。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马蹄踏在冻硬的河床上,闷雷一样的声响从谷底滚上来,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发颤。
周起能闻到那股马粪味,被北风卷着往上灌。
他数不清有多少人。
前锋已经过了烽燧残骸,后队还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涌出来,像是草原裂开了一道口子,往外吐着黑色的蚂蚁。
林红袖趴在他右手边,脸贴着地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多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起没回答。
他在心里默算着。每一列大约五骑并行,纵深绵延得看不见尾。
他盯着烽燧旁的旗杆开始数时间。
曹猛匍匐着挪过来,嘴唇冻得发紫:"总旗,这他娘的……"
"闭嘴。"周起没回头。
他继续数。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
队伍还在过。
孟蛟趴在最远的位置,替他盯着后队。等最后一面苍狼旗消失在河道拐弯处,孟蛟才爬回来,在周起耳边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周起点了点头,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十颗啊。
这在平时,得拿多少兄弟的命去填?现在只要点个头就能白拿。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包旭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阴沉散去,换上了一副复杂的笑容。
“我叫包旭,敢问兄弟……怎么称呼?”
“周起。”
“好一个周起。”
包旭拱了拱手,“周兄说得对。马大人……确实是力战殉国,我等救援来迟,深感痛心。”
这就是成交了。
周起笑了,把刀放了下来。
“包将军是个明白人。”
周起挥手示意赵虎等人把十颗早已砍好的首级扔过去。
包旭让人捡起首级,深深地看了周起一眼。
“今日这份情,包某记下了。周兄,后会有期。”
说完,包旭带着人,拉上马奎几人的尸体,匆匆离去。
看着骑兵队远去的背影,朱寿长出了一口气:“妈呀……吓死我了……伍长,咱们这算是……把巡防营也给绑上了?”
周起跳下马,擦了擦手上的血,“他们拿了首级,就等于认了这桩买卖。”
“行了,别发呆了。”
周起看了一眼天色,“抓紧干活!”
送走了包旭那帮瘟神,烽燧前终于彻底清净了。
众人继续打扫战场。
这一次,大家干得格外仔细,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下来三层。
“哎哟!这啥玩意儿?”
马骚包正在收拾被孟蛟劈成两半的百夫长尸体,在那件被血浸透的贴身绸衣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嫌弃地擦了擦上面的血,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佩,白得像羊油,上面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苍狼。
“一块破石头?”
旁边的吴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这玩意儿能吃?还不如那半袋子银子实惠。”
“给我看看。”
顾怡岚正好抱着一捆箭矢路过,眼角余光扫到温润的白色,脚步猛地顿住了。"
“第三关……”
林红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周起:
“最后这一关,由我来定。等你能过了前两关,再说也不迟。”
“好!”
周起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痛快!”
曹猛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勒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将腰带狠狠一扣,浑身骨节咔吧作响。
在这冰天雪地里,他就像一头护食的猛兽,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煞气。
“姓周的!刚才你扔了刀,别说俺老曹欺负你!”
曹猛把手里那根鸭卵粗的熟铜棍一横,指了指旁边的兵器架,瓮声瓮气道:
“兵器架子在那边,刀枪剑戟随你挑!俺这棍子重六十二斤,碰着就死,擦着就伤,你最好挑件趁手的!”
周起看了一眼那根粗大的铜棍,点了点头。
“确实是一力降十会的猛路子。”
周起没有托大,但也没有去兵器架那边。
普通的兵刃,挡不住这六十斤的铜棍,硬碰硬只会断。
周起转过身,两步走到林红袖面前。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
林红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在腰间:“你干什么?”
“借刀一用。”
话音未落,周起的手已经探出。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林红袖只觉得腰间一轻,那对陪伴她多年的“鸳鸯柳叶刀”已经落在了周起手里。
周起在手里掂了掂,刀身修长,轻薄如纸,却透着股森森寒气。
“好刀。”
周起拿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对林红袖说道:
“这刀确实好,沾了美人的热气儿,都不凉手了。”
“你……”林红袖脸一红,刚要发作。"
周起刚跨进大门,就被上百号山匪团团围住。
这些汉子虽然瘦弱,衣衫破旧,但每个人握刀的手都很稳,眼里透着一股狠劲。
这群人看着并不像是普通流寇,都是受过训练的。
林红袖站在人群正中央。
她身后,左边站着阴沉的阎平生,右边站着怒目圆睁的曹猛。
“周起。”
林红袖的手按在腰间的双刀上。
“昨天抢你的十几匹马,就在后面,现在算你赢了。”
“牵上你的马,下山!”
周围的喽啰们齐刷刷向前逼近了一步,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周起,配合着大当家下的逐客令。
只要林红袖一声令下,这百十把刀就能把他剁成肉泥。
周起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年轻却沧桑的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些保养得极好的兵器上。
“好刀。”
周起突然开口,赞了一句,“虽然人瘦了点,但这刀口,每天都磨吧?”
众人一愣。这人怎么不接茬?
周起收起了山道上的那副流氓做派。
他负手而立,挺直了腰杆,换上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与威严。
“林大当家,马的事不急。”
“我要是只为了那几匹马,犯不着提着脑袋闯你的鬼门弯。”
“刚才在外面,言语多有得罪。但现在既然进来了,有些心里话,我想跟各位掏个底。”
周起无视了周围的刀剑,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林红袖的眼睛:
“你让我走?行。但走之前,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兄弟。”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连绵的群山。
“这世道,乱了。”
“朝廷昏庸,奸臣当道。边墙外头,天狼人的铁骑年年打草谷,把咱们宁人当两脚羊宰。”
“我看各位身手不凡,行伍整齐,绝不是那些只会欺软怕硬的流寇。”
周起目光灼灼,盯着阎平生和林红袖:
“尤其是刚才那‘九曲连环阵’,进退有度,暗合兵法。普通山贼,布不出这样的局;普通草寇,练不出这样的兵。”
阎平生眼皮一跳,心中暗惊。"
“战至最后,我爹身中数十刀,为我们断后。”
“是阎叔、曹猛,和几十个老兄弟拼死护着我杀了出来。”
“可奔波数日,我们回到镖局,看到的却是一片废墟。”
“家没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留守的老弱妇孺,没留一个活口。”
“一夜之间,我威远镖局满门被灭。天下之大,却没我们存身之处。我们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上了这黑云山,做了这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
“这三年,我们苟延残喘,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查出真凶,为我爹,为威远镖局上下四百多口冤魂报仇!”
说到这里,林红袖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微红,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直到今天,我们都不知道仇家是谁。只知道那一晚,来的都是蒙面高手,并且招式绝非江湖中人。”
林红袖回过头,看向周起。
“周起,我要你一个承诺。”
“只要你能帮我们查出当年的真凶,替威远镖局雪恨。这黑云寨,便是你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那些老镖师一个个眼圈通红,紧紧握着手中的刀柄。这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支撑他们活到现在的唯一执念。
周起看着林红袖。
他能感受到这女子瘦弱肩膀上扛着的重量。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在这乱世之中,确实太沉重了。
“不是江湖中人……”周起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这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劫镖案,背后恐怕牵扯着某个大人物,甚至是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
周起笑了。
有挑战,才够刺激。
若是连这点麻烦都不敢惹,还谈什么在这乱世中争霸天下?
“成交。”
周起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管对面是谁,只要查出来,我帮你砍了他的脑袋。”
林红袖身子一颤,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你……你想清楚了?对方能灭了威远镖局,势力绝对不小……”
“那又如何?”
周起上前一步,身上狂傲的霸气再次显露无疑。
“我周起要做的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几个藏头露尾的鼠辈,算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