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扶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决然。他转向秘书,沉声吩咐:
“你去给我办些事。”
14
江晚栀本以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商扶砚会就此回京,不再纠缠。
可接下来半个月,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商扶砚不仅每日雷打不动地继续派人送礼,还包下了市中心所有大屏,每天轮番播报对她的道歉视频。
她烦不胜烦,终于在扔掉第九十九个礼物后,决定去找商扶砚当面说清。
可谁料,商扶砚却先一步找到了她。
男人一身黑色大衣,立在深冬寒夜里,手里抱着一大束红玫瑰。
见到她,他即刻上前几步,有些忐忑地将花束递到她面前:
“晚栀,若你真的不肯原谅我......那我便重新追求你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这一幕,仿佛时间倒流。
四年前,商扶砚也是这样,一身黑衣,手捧玫瑰,将她带到那片玫瑰园,郑重求婚。
“晚栀,嫁给我好吗?我保证以后会给你想要的一切,爱你一辈子。”
江晚栀攥紧了手心,眼中满是讥诮:“商扶砚,你的誓言够撑几年呢?”
“上一次是四年,下一次呢?”
“我还要再赔给你一个四年吗?”
商扶砚僵在原地。看着江晚栀接过他手中的玫瑰,眼中瞬间燃起光芒,可下一秒,江晚栀手腕一抬,将花束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晚栀......”他怔怔望着她,声音低涩,“不会了......这一次,我会爱你一辈子的。我可以保证,身边不再有其他人......”
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他从身后的秘书手中接过一沓厚厚的文件,递到江晚栀面前。
“晚栀,我知道过去我伤害了你太多,只是简单道歉求不回你的原谅。所以,我愿意把我这些年奋斗来的所有财产,全部转让给你。”
全部财产?
江晚栀终于正眼看他:“你发什么疯?”
“我没疯!”商扶砚急急打断,目光真挚,“我想了很多。若没有你,我也走不到今天这个地位......既然你怎么也不肯原谅我,那我便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
“现在,你可以相信一点我的真心了吗?”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你手上握着我全部资产,我若再负你,你大可叫我净身出户。”
“但是晚栀,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玫瑰的尖刺锋利无比,她却连一把小小的剪刀都没有,只能徒手去折、去拔。
时间变得模糊,唯有掌心,一点点变得鲜血淋漓。
从清晨到黄昏,她终于熬完了这场酷刑。
掌心早已痛到麻木,浑身力气被抽干。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在医院。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她刚呛咳两声,一只手便抵上她的额头。
片刻后,响起男人倏然松下的叹息:“终于退烧了......没事了。”
商扶砚轻轻握住她缠满纱布的手,嗓音有些沙哑:
“晚栀,才几天,不过是让你摘几朵花,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他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书怡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你永远是商太太。正因如此,我欠她太多,所以才有时会偏向她几分,你......”
不要计较,好不好?
可话未完,便被打断。
“我知道了。”江晚栀淡淡应下,抽回了手。
她又重复了一遍:“以后,我不会再闹。”
她垂下眼帘,那张素来张扬明艳的脸,此刻竟在苍白中透出几分乖顺。
商扶砚心头蓦然掠过一丝慌乱,但不等他细想,秘书的电话便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头声音断断续续,江晚栀听不真切。
只隐约听见一句“安小姐找到了”后,商扶砚脸上骤然浮现出欣喜。
挂断电话,他才想起一旁的江晚栀。
“晚栀,我有些事要处理。等我回来,给你补礼物,乖。”
说罢,他匆匆离去。
几乎同时,助理的电话打了进来:
“太太,离婚证已经办下来了。我马上给您送来。”
“不用了。”江晚栀平静道,“扔了吧。我现在......不想再看见任何和商扶砚有关的东西。”
“安排车,送我去机场。”
一个小时后,她站在了机场的候机大厅。
航班的登机广播与商扶砚的来电,几乎同时响起。
可江晚栀只是静静看了那个名字几秒,便取出电话卡,掰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你和扶砚,真的不适合。
紧跟其后的照片上,安书怡微微俯身,为商扶砚擦伤的双手上药。
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缱绻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归属感。
这是在江晚栀身边,他从未展露过的神态。
心口仿佛被撕裂,冷风从中灌进去,江晚栀浑身都凉透了。
若是往常,她大抵已经毫不客气地回骂过去。
但现在,她只是沉默地拉黑。
而后,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
装箱,寄走。
她一点点看着这个曾经温馨的家,逐渐变得空荡。连那副她曾无比喜欢的婚纱照,都被她拆下砸烂,扔进垃圾桶。
内心属于商扶砚的那一块,也逐渐清空、冷下。
直到几天后,助理忽然慌慌张张找到她。
5
助理颤颤巍巍:“太太,这两天查账,发现您名下的资金有异常......”
“江老爷子留给您的那笔信托基金,前几天被取了一大笔钱,转到了安小姐的账户上,操作人是......是商先生。”
“我们紧急追查,但这笔钱已经被花得差不多了,这是账单......”
江晚栀脑中仿佛有巨钟轰然作响,震得她许久回不过神。
这是爷爷生前留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老人家怕她受欺负,特意备下这笔钱,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商扶砚怎么敢动这笔钱?!
她一把扯过账单,一目十行扫下去,呼吸急促,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账单列得很详尽——
安书怡用这笔钱给她爸妈买了好几套房子,送他们出国旅游,甚至......还有好几盒安全套。
购买时间,在一周前。
正是江晚栀被迫向她磕头道歉的那个夜晚。
做了什么,不言自明。
......江晚栀备受屈辱、彻夜未眠的时候,商扶砚却把她爷爷留下的钱转给安书怡,和她上床、翻云覆雨?
铺天盖地的恶心感攥住江晚栀。她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助理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急着要喊医生,却被她拦住。
“不用......”她强压着呼吸,声音里透着狠厉,“找律师拟诉状。这笔钱,一分不差,全部追回来!”"
说着,他握住了江晚栀的手,心潮翻涌,力道不觉收紧。
直到听见江晚栀一声痛哼,想起她手上的旧伤,才如梦初醒般松开。
“抱歉晚栀,疼了吗?我替你揉揉......”
可江晚栀已经退开身。
“商扶砚,你到底要怎样才明白?”
“我已经不爱你了。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再和你在一起。”
她扫过他手中的文件,目光却如死水般没有任何波澜:“你的财产,我一分都不会要。”
“无论你做得再多,我都不可能再原谅你了。”
商扶砚身影晃了晃,眼底的光寸寸熄灭。
“晚栀,你真的要对我这么绝情吗?”
绝望之后,他眼中逐渐浮起一种近 乎偏执疯狂的火:“可我不能没有你......晚栀,你知道的,即便你不再爱我、不愿原谅我,我也有一百种办法带你回京。日久生情,总能......”
“可惜,商总要失望了。”
宁从闻的声音,让商扶砚瞳孔骤缩。
不等他反应,宁从闻已经一把将他推开,揽住江晚栀的肩膀。
随即,他抬起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刺得商扶砚眼睛生疼。
“晚栀已经和我订婚了。”
“商总,日后你再骚扰我的未婚妻,我有权向你追责。”
话音落下,商扶砚如遭雷劈。
他紧紧盯着江晚栀:“晚栀,你怎么会答应他?你是......你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
他苍白无力地解释着。
可江晚栀的回答击碎了他所有幻想。
她伸出手,和宁从闻十指紧扣:“商扶砚,你如今于我不过是不相干的人,我有什么必要气你吗?”
她笑了笑:“这段时间,阿闻一直陪着我。我也知道了许多过去不知道的事......”
比如,宁从闻原来暗恋她多年。
这些年,他一直在江父面前替她说好话,在她和商扶砚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也是他不停为她铺路、搭资源。
他做了这么多,却从不肯让她知道。
“商扶砚,谢谢你。”江晚栀垂下眼,情真意切,“若不是你把我推开,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知道,阿闻为我做了什么。”
“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而你,商扶砚,只是我的过去了。”
“我们好聚好散吧。别让我更讨厌你。”
话落,江晚栀和宁从闻牵着手,与商扶砚擦肩而过。
商扶砚盯着她的背影,胸口剧痛,蓦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晚栀......”
他近 乎哀求地唤出这一句。
他不信江晚栀真的爱上了别人,不信她真的舍得抛下他。
他嘶声喊着,祈求那个身影能回头看他一眼。哪怕只有一眼,都不至于让他如此心痛。
可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她都没有回头。
鹅毛大雪飘落下来,沉沉落满他的肩头。冰冷逐渐带走他全部体温与力气。
倒在雪地中的最后一秒,他终于明白——
一次错过,便是永远。
他的晚栀,不会再要他了。
"
可不过四年,他的誓言就失了效。
酸涩感后知后觉涌上心头,江晚栀咬紧牙关,强忍着后背火辣辣的疼痛站起身,顶着记者们的尖锐追问,几乎是逃一般离开。
回到家,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在黑暗中静 坐了许久,直到一道开门声传来。
商扶砚看见缩在沙发上的她,紧接着瞥见她后背上渗血的伤口,眉头一蹙:
“晚栀,你背上怎么回事?”
他几步迈过来,扭头朝佣人发火:“太太受伤了,你们不知道给我打电话?快去拿药箱来!”
说完,又心疼地看向江晚栀:“是刚刚在外面摔了吗?为什么不喊我——”
“我喊了,你听见了吗?”
江晚栀语气平静,商扶砚一顿,眼底漫上几分心虚与慌乱。
“抱歉晚栀,当时人太多,我可能没听见......”
他揉了揉额角,嗓音低沉下来:“今天的新闻我会都压下来......晚栀,这次吵架,我们就算翻篇了。”
“顾伯伯喊我们明天一块吃饭,大概是谈合作续约的事。我给你挑了几件礼裙,你去选选,好不好?”
他抬手一挥,身后佣人迅速捧上几个精致礼盒。
江晚栀静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一次,没再反驳什么,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句:
“好。”
顾伯伯是她爸妈的旧友,这些年对她颇有照拂。
她确实也有些事,需要找顾伯伯说。
饭局定在一家五星酒店。
席间谈笑晏晏,商扶砚不时为江晚栀夹菜、盛汤,任谁看都要夸一句好丈夫。
谁料中途,温馨的氛围却被一通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
商扶砚接起,不知那头说了什么,他脸色骤然一变,道了句“抱歉”后便匆匆离席。
江晚栀一眼未看,而是放下筷子,抬眼望向对面:“顾伯伯,下个月和商氏的合作到期后,就不用再续了。”
“我和商扶砚已经离婚了,下个月......我准备回港城。”
包厢里骤然安静下来。
好半晌,顾伯伯才小心翼翼地问:“真的?”
见江晚栀点头,他长叹一口气,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
“晚栀,你总算想通了!”
“当年我把那个头部工程交给他,就是不忍心看你吃苦,才提携他一把。不然以他当年的处境,哪能三年就走到今天这个地位?”"
商扶砚的侧脸隐没在昏暗中,唯有指间烟头的猩红,映出他眼底几分淡漠与疲倦。
“我是真的有点累了。”
“就因为当年她那一千万,我和她恋爱三年,结婚四年,爱了她整整七年,也哄了她整整七年。”
“每次吵架,不论对错,最后都得我低声下气去道歉。”
“她因为合作商的女儿多看了我几眼吃醋,我立马不顾天价违约金中止上亿合同。”
“她半夜想吃城西的桂花糕,我顶着暴雨开车去买,哪怕当时我已经加班得三天没合眼.....”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吐字:
“我是人,也会累。”
话音落下,他眸光闪动了下,“也就是那天,我过劳晕倒在路边,是书怡把我送去医院,衣不解带守了我两天两夜,还一直帮我按头缓解疲劳......”
“在家里从来都是我做那个照顾伺候的人,但是在书怡身边.....我久违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和放松.......”
轻轻的几个字,却如重锤狠狠砸碎江晚栀的心。
以至于后面的话,她都听不清了。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直到失魂落魄回了家,她才发觉手脚早已冻得麻木。
别墅里没有开灯。
昏暗中,她静静望着满屋曾被奉为爱情象征的物件——
破吉尼斯纪录的盛大婚礼照,贵可敌国的珠宝钻戒,跪烂膝盖求来的同心锁......
商扶砚东山再起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曾经亏欠江晚栀的,全部千百倍地弥补回来。
连见惯奢华的江晚栀都觉得太过。
可那时的商扶砚却心疼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晚栀,你陪我吃了那么多苦,我只会觉得对你再好都不够,知道吗?”
“我就是要把你宠得比以前还像公主,你吃醋了就来质问我,耍小性子可以朝我发脾气,在我面前,你永远可以肆无忌惮,因为我永远会哄着你、向着你,明白吗?”
江晚栀至今记得那一瞬的甜蜜温暖。
所以婚后四年,她仗着他这一句“永远会向着你”,像所有被宠着的女孩一样,向他提要求,发泄小脾气。
可她从未想过,四年过去......商扶砚说他累了,说他在其他女人那里,体会到了家的温暖......
甚至为了维护安书怡,说出那一句——
“那她是什么?倒贴货吗。”
当年那么多人这么说江晚栀,她都没觉得怎样。
可如今从商扶砚口中听到,她却觉得心口如同生生撕裂。
多年情深,也会一朝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