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晌午不光有炒鸡蛋,还有大米饭!好耶好耶!”
李大头本就端着长辈的架子坐在上首,听见这话,脸“唰”地沉了下来,筷子往桌沿一磕,“不年不节的吃什么大米饭?往后不过日子了?家里的细粮是大风刮来的?”
张氏坐在旁边,脸色也很不好看。她心头清楚,三儿媳刚回来没多大会儿,别说蒸米饭,就连米淘三遍都得功夫,这锅饭,铁定是大儿媳周素裳蒸的。
周素裳挨着李善宝坐,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咱家年节才吃米饭?”
李善宝捏了捏她的手,轻“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赵荷花就端着炒鸡蛋的瓷盘过来,往桌上一放,嘿嘿笑得分外欢实,眼睛却斜斜瞟着罗梅花,“老三媳妇儿今儿好手艺,做的这米饭那叫一个香,闻着都馋人。哦,还有这鸡蛋,娘可说了,这鸡蛋是要留着赶集卖钱换盐换布的,你今儿怎么把它炒了?这一盘子鸡蛋少说也有七八个吧,那就是八文钱了!老三媳妇儿,你可真败家啊!”
罗梅花垂着头,鬓角的碎发遮住眉眼,她不否认,也不辩解,安安静静站在桌边。
“嗤,”周素裳突然嗤笑一声,冷声道,“二弟妹当真不知道今儿的晌午饭是谁做的?我没在农家待过,上灶上的少,但也知道一锅米饭要蒸熟,少说也得半个时辰。怎么二弟妹在农家过了这么些年,反倒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赵荷花脸上的笑僵住了,没想到周素裳会突然发难,一时慌了神,“我……我……”
“还是二弟妹其实是知道的,不过就是想借着这件事,骂我和三弟妹罢了?”周素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更冷,“呵!不过就是一锅米饭和几个鸡蛋罢了,值得你冷嘲热讽,阴阳怪气的?”
她顿了顿,扫过桌上众人的脸,李大头脸色铁青,张氏抿着嘴不说话,罗梅花依旧垂着头,娃娃们也吓得不敢吭声。周素裳却半点不惧,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我是不懂做农家饭,也不打算学。对我来说,一顿两顿吃糠咽菜可以,吃的多了,就是自找苦吃。你们看的惯也好,看不惯也好,我也不会改。”
“还有,你们若是觉得我败家,吃了你们的细粮和蛋,我明儿赔你们就是。我往后的口粮从周家出,也不用你们李家人费心了。”
“就这样,今儿这饭我已经做了,倒了是糟蹋粮食,吃吧。”
周素裳一股气说完,只觉得浑身舒畅,憋了一晌午的闷气在这一刻发散个干净。
张氏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猛地抬眼,目光直勾勾剜向赵荷花。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她声音又沉又厉,“你大嫂好心给你做好了午食,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这儿挑刺儿!大米怎么了?鸡蛋怎么了?往常这些东西你没吃过啊?怎么你大嫂做就是败家了?!东西上了桌,你们爱吃就吃,不爱吃就滚!少在家里煽风点火,搅得一家人都不安宁!”
一顿骂完,张氏余怒未消,抓起竹筷,狠狠往自己碗里添了一大勺白米饭,“吧唧吧唧”地扒拉起来。
赵荷花脸“唰”地白了,她看的出来,张氏是真怒了。她吓的僵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素裳却是半点不憷,她端起凌云的碗,给他添了一碗饭,又给自己添了一碗,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番针锋相对的话,不过是随口说的家常。
堂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张氏和周素裳咀嚼食物的细嗦声,和李大头压抑的粗重呼吸。
罗梅花悄悄抬眼,看了眼周素裳挺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感激,又飞快低下头,默默给众人盛饭。
此时的堂屋如刚打完仗的战场,一顿饭吃得寂静无声,连娃娃们都不敢像往常那样闹,扒拉完碗里的饭就溜了出去。
吃罢饭,李善宝闷声去了西次间歇晌。周素裳帮着罗梅花把碗筷摞进木盆,端去灶房涮洗干净,擦了擦手,也转身进了西次间。
李善宝还坐在床沿等她,见她进来,先自脸上一红,讷讷开口,“对不住。”
“你对不住什么?”周素裳轻笑一声,倚在门框上。
李善宝只觉臊得慌,耳根都发烫,“对不住,我让你受了委屈。”
“哈哈哈……”周素裳忽然朗声笑起来,“李善宝,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养在琉璃房里的娇花,要人护着才会活下去?”
李善宝被她笑得有些懵,“我是觉着,是我没本事,不能让你过好日子,连吃个米饭,都要闹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