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见面?”温老将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连连,“见她什么?见她被你伤成什么鬼样子?见她背上、身上那四十九个钉出来的窟窿?还是见她夜夜梦魇惊醒,哭着喊‘别钉了’、‘清晏救我’?!宋清晏,当年我把我唯一的女儿交给你,你是怎么跪在我面前发誓的?你说你会用性命护她周全,绝不负她!你就是这么护的?就是这么不负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宋清晏心里,再反复搅动。
他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混着雨水汹涌而出:“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老将军,您打我,骂我,杀了我都行!我只求您,让我见她一面,让我亲口跟她说声对不起……我欠她的,我用命还……”
“赔罪?你拿什么赔?!”温老将军猛地一脚踹在他胸口!
宋清晏被踹得向后仰倒,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咳嗽着,却依旧仰头望着老人,眼中是濒死的执着:“老将军……您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要见芙蕖。见不到她……我跪死在这儿。”
“你——!”温老将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晌,狠狠一跺脚,“好!好!你愿意跪,就跪着!跪到地老天荒,也别想进我温家的门!我们走!”
他转身,带着家将大步回城。
沉重的城门,在宋清晏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响。
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
宋清晏望着那扇紧闭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再为他打开的门,积压了数日的痛苦、悔恨、绝望,终于冲破堤防。
他猛地向前扑去,双手用力拍打着冰冷的城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凄厉得不成人声,穿透厚重的雨幕,在空荡的城门外回荡:
“芙蕖!!!温芙蕖!!!”
“你出来!你出来见我一面!就一面!!”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听见没有?!芙蕖!!!”
回应他的,只有哗哗的雨声,和城门冰冷无情的沉默。
高高的城楼之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撑着伞,静静伫立。
温芙蕖垂着眼,看着下面那个在暴雨中嘶吼拍门、状若疯魔的男人。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头发、憔悴的脸颊不断流下,他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声音从凄厉到嘶哑,再到绝望的呜咽。
她走下城楼,伞面微斜,挡住飘来的雨丝,也挡住了身后那个在泥泞中渐渐蜷缩起来的身影。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动容。
宋清晏在暴雨中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他也终于支撑不住,高烧昏迷,倒在了城门外。
侍卫慌忙将他抬回客栈,请遍了姑苏的名医。
大夫把脉后,连连摇头:“郁结于心,五内俱焚,又淋雨受寒,寒气侵入肺腑。高烧不退,心脉受损……若再这样下去,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昏迷中的宋清晏,依旧不得安宁。
他陷入混乱可怕的梦魇,浑身滚烫,却冷得直哆嗦,嘴里反复呓语:
“芙蕖……别走……别丢下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
他只求一事:赴姑苏,见故人最后一面。
长公主亲赴姑苏传信。
温芙蕖沉默良久,应了。
城外十里长亭,她赴约。
他坐在轮椅上,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她时亮得惊人。
他递给她一个木匣,里面是十年间每月一封、从未间断的“对不起”。
一百二十封,字迹从清晰到模糊。
他哭得像孩子,说后悔,说如果能重来。
温芙蕖静静听完,将木匣还他。
“宋清晏,都过去了。”她声音平静,“昀儿很好,我也很好。你于我,已是故人。”
“连恨……都没有了吗?”他哑声问。
“没有了。”
她退后一步,行礼:“宋侯爷,保重。”
转身离开。
“芙蕖!”他急唤,“下辈子……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决绝:
“宋清晏,这辈子太苦了。”
“下辈子,我不想再遇到你了。”
他望着她决绝远去的背影,笑了,笑着咳出血来。
“这样……也好。”
三日后,宋清晏在别院病逝。
遗命:半副家产送温府,若她不收,则筑姑苏堤坝。葬于北疆,面向南方。
消息传至温府时,温芙蕖正在教宋昀习字。
笔尖一顿,墨迹晕开。
她沉默良久,放下笔,走到院中,望向北方天空。
许久,轻声一语,散入风中:
“一路走好。”
五年后,宋昀高中状元,衣锦还乡。
温府宴客,宾朋满座。
席间有人唏嘘旧事,提及那位至死望向姑苏的镇北侯。
温芙蕖正为儿子整理衣襟,闻言抬头,浅笑安然: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神色坦然,无悲无喜。
宴散,她独坐桃花树下。落英缤纷,恍如当年。
周嬷嬷为她披衣:“小姐,风大了。”
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绚烂桃花,转身回屋。
千里北疆,一座无碑孤坟面南而立。
年复一年,风吹雨打,荒草萋萋。
唯有南来的风,岁岁拂过坟头,不知在诉说着谁人的思念,与谁人的释然。
从此。
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和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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