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个用厚实防雨布和粗木杆撑起来、占据了大半个院子角落的临时棚子,才是周建国真正花了大力气,也最需要小心遮掩的。
棚子鼓鼓囊囊,用好几道粗麻绳纵横捆扎固定,看着就沉甸甸的。有相熟的邻居串门,看见这大家伙,难免好奇:“建国哥,这棚子里捂的啥好东西?鼓囊成这样?”
这时,不等周建国开口,王秀英就会从屋里擦着手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埋怨和隐隐自豪的笑,嗓门敞亮地接话:
“哎呀,快别提了!都是这老头子,瞎折腾!前阵子不是有收旧木头旧家具的吗?他把家里以前攒的那些破柜子烂门板,还有后山捡的些死树疙瘩,全让人拉走了,换回来些人家不要的‘煤矸石’边角料,说压碎了和泥抹墙能更保温!你说这埋汰东西,堆院子里多碍事!我就说让他赶紧处理了,他非说要等开春再说,先拿布蒙着,怕刮风下雨弄得满院子都是灰!”
她边说边摇头,语气活灵活现,末了还补一句:“你可别往外说,让人知道俺家院子里堆着这‘煤坷垃’,笑话!”
邻居一听是没啥用的“煤矸石”边角料,还是换破烂换来的,那点好奇心立刻没了,反而笑着安慰两句:“建国叔会过日子,啥都能利用上。堆着就堆着吧,开春抹墙也行。”
没人知道,那厚实防雨布下面,根本不是啥“煤坷垃”,而是周建国像个最老练的猎人,不动声色,通过早年矿上老工友的复杂关系,分批次、从不同的小矿点,陆陆续续运回来的整整五十吨优质无烟煤。
每一袋都封得严严实实,黑得发亮,沉得像铁。
他不敢用大车一次拉回来太显眼,就用家里的小货车,有时甚至雇个不相熟的外地小卡车,夜里悄默声地卸在院门口,再和老伴儿一点点挪进棚子里盖好。
儿子电话里沉重的语气让他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囤货,这是在囤活下去的“温度”和“时间”。这东西,在真正的严寒面前,比粮食还金贵,也绝不能让人轻易惦记上。
地窖里,则是王秀英大显身手的舞台。白菜、土豆、萝卜这些看家菜,堆得满满登登,几乎要顶到窖口。
几口半人高的大缸里,酸菜正在慢慢发酵,那股特有的微酸气息弥漫在阴凉的地窖里,反而让人觉得踏实。房梁上挂着一串串自家灌的香肠、风干的咸肉,油润润的,透着过日子的红火气。
靠墙的木头架子上,分门别类码放着成箱的鱼肉罐头、袋装的粉条、捆扎好的干豆角茄子条、还有成袋的木耳和蘑菇。
这些都是王秀英分批从镇上和县里几个不同的批发部、粮油店搬回来的,每次不多买,但架不住次数多,积少成塔。
她甚至还偷偷托去县里办事的侄儿,捎回来几大包各式各样的糖果、独立包装的小饼干和巧克力派,仔细地装在两个防潮的整理箱里,藏在最里头。那是给孙子天天的惊喜,也是她心里一点柔软的念想。
另一个小点的箱子里,她放了些上好的红糖、红枣、枸杞,还有几包据说对女人好的阿胶糕。想着儿媳妇从南方来,身子骨或许不如东北姑娘扛冻,这些温和滋补的东西,到时候总能用上。
夜深了,炕烧得滚热,驱散了从门缝窗缝努力钻进来的一丝寒意。老两口躺下,却都没什么睡意。
王秀英侧着身,对着窗户外朦胧的夜色,轻声说:“老头子,我这心这两天总是慌慌的,一揪一揪的。承志那孩子……我从来没听他那样说过话。是不是……真要出啥不得了的大事了?”
周建国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眼睛望着糊了白纸的顶棚。
黑暗中,他的声音比白天更低沉,也更稳当:“孩子大了,见识比咱们广。他让咱们准备,咱们就卯足了劲准备。把家弄得暖暖和和,结结实实,把该备的东西都备得足足的。等他们三口人回来,不管外头多大风多大雪,咱这个窝,得让他们一进来就觉得安心,觉得暖和。”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下决心:“明儿个,我再去后山转转,南坡那边好像还有片灌木林,枝条硬,耐烧。煤……我寻思着,棚子底下还能再挤挤,回头我再问问,看能不能再倒腾点回来,不显眼地掺进去。”
他没说出自己心底那份同样沉重的忧虑。但他清楚,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儿子心中那座沉默却可靠的山。山不能晃,更不能塌,得稳稳地扎根在这里,给归巢的家人遮风挡雪,提供最坚实的依靠。
窗外的北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地面坚硬的雪粒,唰唰地打在窗户上新装的、厚实的玻璃上,却被牢牢阻隔在外,只能发出徒劳的闷响。
院子里,那盏为晚归人、也为即将归来的儿孙点亮的老旧灯泡,散发着昏黄却执着的光晕,穿透越来越浓的寒意,照亮小小的一方院落。
那光不算亮,却暖融融的,坚定地亮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在安静地等待。
等待千里之外的骨肉,穿越即将降临的严寒,回到这个已经为他们燃起温暖、备好一切的家中来。十二月十号,深夜。
南方的冬天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冷,风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割。林晓南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沙发没了,电视柜没了,墙上儿子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也小心揭了下来。
真的,什么都没了。
“妈妈。”天天抱着恐龙玩偶走过来,小手拉住她的衣角,“我们家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