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风雪正猛。
房车像困在白色海洋里的一艘船,右前轮深深陷进被雪掩盖的路沟。周承志和林晓南在车头前弓着身子,一铲一铲挖着车轮下的积雪。风太急,刚挖开一点,新的雪又灌进来。
天天趴在车窗上,小脸紧贴着玻璃,哈出的气在窗上凝成一片白雾。他想看清楚爸爸妈妈在做什么,可风雪太大,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车灯的光束里晃动。
就在这时,远处的风雪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昏黄的,摇曳的,在漫天白色里艰难地移动着,越来越近。
林晓南先直起身,眯起眼睛看:“有人来了。”
周承志也停下铲子。那光渐渐近了,能看出是两个人影。前面的人扛着铁锹,后面的人提着盏老式马灯,灯光在风雪中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走得近了,林晓南终于看清——是周建国和王秀英。
周建国走在前面,棉大衣上落满了雪,狗皮帽子的护耳结着白霜。他走到车前,铁锹往雪地里一插,没说话,直接蹲下身去看陷住的车轮。动作熟稔得像早就知道问题在哪儿。
王秀英提着马灯跟上来,灯光照亮了车轮下那个深坑。她先把灯往林晓南手里一塞:“拿着,亮堂点好干活。”然后转身就拉开车门——
“天天!”
天天从车里扑出来,被奶奶一把搂进怀里。王秀英冰凉的手摸了摸孙子冻得发红的小脸,又摸了摸他的手:“哎哟,这手冰的……在车里冷不冷?”
“不冷,车里有暖气。”天天仰着脸说,“爷爷奶奶怎么来了?”
“来接我们大孙子回家呀。”王秀英说着,从怀里掏出个裹了好几层毛巾的搪瓷缸子,拧开盖子,热气呼地冒出来,“先喝口姜汤,暖暖。”
那是她出门前灌的,用毛巾裹着揣在怀里,这会儿还烫嘴。
林晓南接过另一个缸子,捧在手里。热气透过搪瓷壁传到掌心,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辣味混着红糖的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这时才注意到,婆婆的棉袄袖口和衣襟上沾着不少白乎乎的面粉渍——显然是从灶台边直接跑出来的,连手都没顾上好好洗。
那边,周建国已经和周承志一起干上了。两个人,两把铁锹,挖雪的速度快了一倍。王秀英把天天抱回车上关好门,也抄起周建国带来的那把备锹,二话不说就开始铲雪。
“妈,您别……”林晓南想拦。
“没事,多个人快点儿。”王秀英动作麻利,“早挖出来早回家,面条该坨了。”
四个人在风雪里挖了二十多分钟,车轮终于完全露了出来。周承志上车发动,周建国和王秀英在后面推,林晓南也搭上手。车子猛地震了一下,轮胎抓着地面,终于从沟里挣脱出来。“走,回家。”周建国拍了拍手上的雪,喘着白气说。
车子重新开动。这回路上好走了许多——前方几百米的道路明显被清理过,积雪被整齐地铲到两边,露出下面坚实平整的路面。虽然新雪又开始覆盖,但这条被人工开凿出来的车道,在茫茫雪野中清晰得像一条指引回家的线。
林晓南看着车窗外被整齐堆在道路两侧、绵延不绝的雪垛。
车轮下此刻的路面虽仍有薄雪,却坚实平整,与刚才深陷沟壑的野路截然不同。这显然是被精心清理过的。
她看向前方公婆的身影——周建国肩头的铁锹,王秀英裤脚与袖口未能拍净的雪泥——心里霎时明白了。这一段通往家的路,怕是两位老人赶在他们回来前,顶着风雪一尺一寸清理出来的。
车子开进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灶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在风雪夜里格外明亮。王秀英先跳下车,小跑着进屋。等周承志停好车,一家人拍掉身上的雪走进屋时,迎面就是扑来的暖意和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
“快,烫烫手。”王秀英招呼着,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林晓南注意到,婆婆已经换了件干净外套,但头发上还沾着没拍净的雪沫,脸颊被冻得红红的。
炕桌上,几个大海碗已经摆好。碗里是刚出锅的手擀面,面条粗细均匀,冒着白白的热气。面上浇着浓稠的酸菜肉丝卤,旁边还有几碟菜:酸菜白肉炖得软烂,锅包肉金黄酥脆,地三鲜油亮亮地泛着光。
“下车面,”王秀英给每人递筷子,脸上的笑容暖得像炕头烧着的火,“都多吃点,这一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