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圣上已为我赐婚一次,又岂能再赐?
说完,我快步走向马车。
月前回汝南祭奠母亲,夫君每日里写信催我回家,想是在家中已经等不及了。
手腕突然一紧,崔巍扣住我,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意。
“周云乔,我就知道,方才你是在强装镇定。”
“你的醋劲儿,我可是领教过的。那年马球会上,我不过无意间瞥了别家姑娘一眼,你便同我闹了半月脾气,非要我指天发誓绝不再犯才罢休。”
他倾身凑近,循循善诱,
“婉婉自幼孤苦,也深知我心中始终有你。她跟着我,只求一个安身之所,绝不会争风吃醋。你只当是多了一位帮你打理内宅的姐姐,不好么?”
“你不是最怕疼?往后若不想生育,也随你。婉婉怀的已是男胎,也算给了我娘一个交代,她自然不会再为难你了。”
他记得我醋劲大,记得我怕疼。
却忘了我爹当年上京为官,不过一年便纳了妾室,我娘听闻当夜便自缢于房中。
也忘了,知晓这段过往后,他曾红着眼向我立誓。
“我崔巍对天起誓,此生唯周云乔一人,绝无二色。若违此誓…”
那时我舍不得他说出天打雷劈几个字,慌忙捂了他的嘴。
“阿巍,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万幸,当年我没当真。
就像出征前夕,他紧握我的手,让我一定等他回来娶我,三书六礼却只字不提。
我那时,便也没有当真。
圣上赐婚时,我只绝食三日便安静地上了花轿。
不然,此刻又该有多失望啊。
我的目光落在他紧握我手腕的位置,冷冷开口。
“崔小侯爷,请你自重。”
“自重?”
他低笑一声,眼底却寒凉如冰。
“周云乔,三年沙场,每一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我拼了命挣下这份军功,就是不想让你嫁一个只剩空架子的安阳侯府!”
“现在我回来了,你让我自重?”
他眼眶泛红,目光像是要将我钉在原地。
“就因为我带回了婉婉,你就不要我了?我们多年的情分,就这般不堪一击?”
他眼里泛泪,万般的委屈。"
就好似,是我辜负了他?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
“崔巍,两年前,我写信告诉你圣上有意为我赐婚,求你速速向我父亲提亲,你为何不回信?”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若他当年真的回了信,若我因此苦守三年,岂非就此与夫君错过?
这念头让我心头一紧,立刻敛了神色。
“算了,当我没问。”
“周云乔,你果然还在记仇!所以这两年再未与我书信来往?”
崔巍眉头紧锁。
“你就是庸人自扰。你家不过是汝南周氏毫不起眼的旁支,即便你爹官居侍郎,圣上日理万机,岂会闲得要给你赐婚?”
“我知道你是等急了,才编出这等理由催我尽快回京成婚。”
“你什么都好,就是分不清轻重缓急。那时军中正是用人之际,是我建功立业的关键时刻,你却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哄我回去。”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叹息道。
“我若当时回信纵容你,岂不是让你越发不知分寸?”
“夫君,这话说得太重了。”
林婉婉柔声嗔怪,轻扯崔巍的衣袖。
她转向我,眼底含着恰到好处的斥责。
“妹妹有所不知,那时夫君重伤初愈,每日除了操练便是推演军情,连我亲手熬的莲子羹都无暇品尝。”
“夜里为他擦洗时,那手臂肿得连笔都握不住。”
她垂眸,抹了抹泪。
“他实在分不出心神再去顾及妹妹的小心思,妹妹又何必再拿旧事来为难他?”
“婉婉,都过去了。”
崔巍轻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
“以后不要再为我落泪了,仔细伤了身子。”
随即又一脸肃色睨着我。
“云乔,你这斤斤计较的性子,往后须得改改。多与婉婉学学,何为温婉大度。”
我牵起唇角,皮笑肉不笑。
“我夫君都未曾要求我温婉大度,你算什么?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夫君?”崔巍骤然愣住。"
“周云乔,你好毒的心肠!”
“你若恨我负你,尽可打我骂我!但不该动婉婉!”
“她救过我的命,在军营几年不辞辛苦地照料我。她从不求名分,唯一的愿望便是留在我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狠狠将我甩向林婉婉。
“给婉婉道歉!还有,发誓从此不再动他们母子分毫!”
我猛地扑跪在地,强忍膝上剧痛,抬眸直视崔巍。
“崔巍,是她自己踢翻的花灯,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我道歉!”
胸口一阵闷堵,想到夫君和女儿,声音不由发颤。
“我整整半月没见到夫君和女儿了,只想尽快回家。为什么你和林婉婉偏要纠缠不休?该道歉的明明是你们!”
碧荷急忙上前搀扶我,怒视着崔巍。
“奴婢看得分明,我们夫人扔下的花灯原本好好落在地上,是林姑娘自己故意踢翻的!”
四周围观的人群也纷纷出声:
“没错,我也看见是那个孕妇突然踢翻了灯。”
“火都烧起来了,她非但不躲,还特意把裙子往火星上蹭。”
“这两人该不会是合伙讹诈这位夫人吧?”
听众人议论,崔巍下意识看向林婉婉。
林婉婉泪光盈盈地望着他,轻轻摇头。
“夫君,我没有。”
“婉婉,无须多言,我信你。”
崔巍毫不犹豫地点头,再转向我时,眼中已无半分温度。
“周云乔,我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让所有人都为你说话。但婉婉只有我了,我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语气骤冷,字字如刀。
“你若还想风光嫁入崔家,就立刻向婉婉道歉。”
“若再使性子,我便打破崔家不纳妾的祖训。赐婚圣旨我不会去求,你只能为妾,你所出之子,永为庶子!”
“娘。”
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突然从人群外传来。
沈煜一袭墨色常服缓步走来,身姿挺拔如松。
他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朝我伸出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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