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
灯光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长长的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脖颈。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了初见时的惊惶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然和恬静。
这个女人,就像一株被暴雨摧残过的蒲草,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土壤,开始舒展出一种蓬勃的、安静的生机。
“好。”顾延霆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陌生的、柔和的声音回答道。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他布满厚茧的双手,也冲刷着他心头那层厚厚的坚冰。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常年紧绷的、线条刚硬的脸上,好像……也柔和了几分。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一个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的东西。
当他洗完手出来时,苏晴已经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一盘菜端到了他面前。
两个儿子早就脚底抹油,偷偷溜回了各自的房间,还顺手把房门给带上了,生怕被他抓着盘问刚才偷吃的事。
顾延霆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一股暖意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沉默地吃着饭,苏晴就安静地坐在他对面,什么也不说,只是偶尔起身,给他添饭,或者给他夹一筷子菜。
气氛有些沉默,却一点也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馨,在空气中静静地流淌。
突然,顾婉婉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一个穿着小熊睡衣的小小身影,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枕头,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光着小脚丫,摇摇晃晃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婉婉,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睡觉,地上凉。”
苏晴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想要过去把她推回床上。
顾婉婉却像是没听见妈妈的话,径直朝着顾延霆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她好像还没睡醒,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一头就扎进了顾延霆的怀里。
小脑袋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蹭了蹭,像只寻找温暖的小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用一种软糯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爸爸……”
顾延霆整个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如铁。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两个字,像一颗裹着蜜糖的子弹,不偏不倚,精准地击中了他心中最柔软、最坚固,也最久未被触碰的那个角落。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顾婉婉。
她身上带着一股清爽好闻的肥皂味,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在眼下,呼吸均匀。
一股从未有过的、排山倒海般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用十几年军旅生涯筑起的坚固堤坝,淹没了他整个人。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了他们临终前,嘴里念叨着的,就是家里的老婆孩子。
他想起了自己那两个日渐疏远的儿子,想起了他们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也曾这样依赖地抱着他的腿,一声声地喊他“爸爸”。"
这不是把人往外推吗?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顾延霆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顾延霆说完,就不再开口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晴,等着她的回答。他在给她选择的机会。
一个清醒的,没有被逼到绝路上的选择。如果她现在退缩了,害怕了,他也能理解。
他会给她一笔钱,安排母女俩去一个安全的没人认识的地方,也算是仁至义尽。
雨还在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晚晚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妈妈,你要挺住啊!
这哪里是地狱,这分明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天堂啊!
克妻?克妻好啊!说明没人敢跟你抢!
两个儿子?儿子怕什么,你连林家那样的魔鬼都忍了十年,还怕两个小屁孩?
当老妈子?总比当奴隶,被打被卖好吧!
林晚晚急得想直接穿进她妈的脑子里替她回答。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苏晴突然……笑了。
她那张又是泥又是泪的脸上,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呵……”
她笑出了声,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解脱。
顾延霆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设想过她所有的反应,害怕,退缩,犹豫,或者继续哭着哀求。
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笑。
苏晴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的眼神,不再是刚才的绝望和灰败,而是亮起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光。
“首长,您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有了一种异样的平静。
“克妻的名声,我不怕。”
“我这条命,都是您救的,就算真被克死了,那也是我的命。”
“您有两个儿子,正好,我也有一个女儿,我们凑在一起,就是三个孩子,我一视同仁,都当亲生的养。”
“您不在家,没关系,林大山一年到头都在家,可他在家的时候,就是我和晚晚的噩梦。我宁愿守着一个空房子,也不想再看见他那张脸。”
“至于当牛做马,当老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