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侍郎郁璟觐见。”
皇帝头也不抬:“传。”
殿内一静。
脚步声自外而来,缓而稳,不徐不疾,一阵冷风被带进了书房外殿之中。
裴景齐悄然抬眼。
来人身形高大劲瘦,一袭绛黑朝衣,身无甲胄却有压迫之势,面容冷俊,眉目锋利,如一条冬日蛰伏的巨蟒,眸间带着一股噬骨的寒意。
郁国公的亲侄,当朝太后的亲弟弟,兵部侍郎郁璟,今年不过二十八岁。
他入殿五步,停下向皇帝作揖:“臣郁璟参见陛下。”
萧彻将书案放回桌上:“免礼。”
裴景齐也起身行礼:“郁大人。”
郁璟抬头,唇边勾着的一点笑容在抬眼看到萧彻身边女子的一瞬间凝固。
“难怪臣瞧着眼熟,原来入宫的当真是那位沈家大小姐。”郁璟淡淡开口。
沈晚意闻言也抬眸,看到郁璟的一瞬间眼神冷了下来。
“以沈家当年的门楣,如今也算得凤归龙庭。”郁璟开口。
沈晚意未答,只垂目看着他,神情如冰雪未融。
萧彻侧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般爱操心朕的私事,怎的没时间查一查你那边私调之事,三封呈案未见批复,如今吏部告到朕面前,你叫朕如何交代?”
郁璟眉目不懂:“陛下稍安勿躁,陛下近来用人之广,臣只怕……旧案未平,新人先乱。沈氏入宫之时如今朝野皆有耳闻,倒也未见圣喻昭告其位份。”
萧彻唇边勾起一丝冷笑:“朕要用谁,何时昭告,如今需你提点了?”
萧彻盯着郁璟,身子微微向后仰,随手将手中的名册扔到郁璟面前,书卷沉沉落在地毯之上。
“若真论起这用人,你郁家今年这几个小辈,是怎么上的榜?”
殿中寂静一瞬,一边的裴景齐眼中也是微微震动。
郁璟眼神微敛起,半晌,拱手带着笑意道:“陛下此次明察秋毫,郁家家世庞大,旁支众多,若是有心思不正的小辈坏了规矩,但凭陛下责罚,臣绝无异议。”
萧彻盯着他,眼神冷峻,二人对视良久,郁璟的眼神却丝毫没有躲闪,仍旧带着一点笑意看着面前小了自己近九岁的帝王。
良久,萧彻哼笑一声,没有多言:“爱卿知道就好,兵部之事尽快处理,莫要朕再催,退下罢。”
郁璟颔首向后退了五步,这才转身行礼:“臣告退。”
沈晚意抬头,正对上郁璟的眸子。
那眼中带着几分玩味与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意,看得沈晚意心中一凛。
沈家败落以后,郁璟私下找过她一次。
那时她和霍庭钧尚无婚约,原要同父亲一道去贬谪之地,正要走的前一日,郁璟带着人来了沈家歇脚的客栈。"
霍庭钧愣愣看着她,沈晚意抬了头,面容姣好,肤色白如雪瓷,眉眼修长微微上挑,眼眸却向下垂着,言辞之间温柔得宜,全然没有半分幽怨。
沈晚意身量修长,在一众女眷之中如鹤而立,素淡似雪,唯独鼻侧和眼尾两颗血珠子似的小朱砂痣,两抹红浓得惊心动魄,顿时将一张清冷的美人面点得带了三分勾人风情。
偏生她气质之中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破碎与单薄,令人不禁心生怜惜。
霍庭钧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如今不过二十一岁,虽与许晴柔青梅竹马,年少情深,但顾全着尚未明媒正娶,至今未碰过许晴柔。
他的小青梅,如今才十八岁。
眼前的女人,大了许晴柔足足六岁。
霍庭钧心中升起一抹别样的羞愧,这一股羞愧竟不是对沈晚意,而是对许晴柔,他似是想将游离一刻的心赶快拽回正轨,冷冷开口道:“不必。”
沈晚意抬眸,长睫颤动,只是轻声道了一句:“是,但凭夫君吩咐。”
周遭的女眷都带着考量瞧着沈晚意。
许晴柔要被带回来的消息,府上几乎有一半人都是知道的,偏偏无人告诉沈晚意,既是侯爷夫人不许,也是一众人实在想看看这个热闹。
沈晚意若是见了自己夫君这位青梅二小姐,那张处变不惊的脸,还能稳得住么?
将许晴柔介绍给沈晚意,将是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情,起码霍灵是这般认为的。
霍灵开口道:“你瞧瞧,差点忘了给嫂嫂介绍了。嫂嫂,这位是许将军府家的二小姐许晴柔,娘的表侄女,从前你不在府上的时候,晴柔常来咱们府中,同我亲姐妹一般。”
说罢,竟就闭了嘴,转而跟许晴柔对视一眼,眼神中带着十足的护短。
沈晚意抬眸,唇瓣一动未动。
霍庭钧要带他的青梅回来,她早就知道了。
可沈晚意本就年长,身份也是侯府长公子夫人,无论怎么算,都不该先给小辈行礼。
一旁霍盼开口:“二小姐应该还未见过我家大嫂,这是我家大嫂沈晚意,沈府嫡女。”
许晴柔眼神黯淡不少,有些不情愿地行了个礼:“见过……沈姐姐。”
沈晚意面色未变,开口道:“许二小姐既称我夫君一声哥哥,便也该称我一句嫂嫂才是。”
霍灵脸色顿时变了,小声道:“若非许家被污蔑,大哥哥早就同晴柔在一处了,哪有你进门的份儿?”
霍盼一双小狐狸眼顿时立起来:“你!”
沈晚意不动声色将她向后挡了一下,自己绣鞋轻抬向前一步,淡淡道:
“许家是当今陛下下旨贬的,我与夫君的婚事也是太后点了头,妹妹这般,是对陛下不满,还是对太后不满?”
这话一出,众人都哑了声,霍灵顿时脸色通红,四下看了一圈,今日院儿里不仅有霍家女眷,旁家的亲戚也来了不少。
她如今十六岁,尚未订婚,霍家是打算送她进宫选秀,伺候上面那位的。
而今日这院儿里,想要进宫的各家小姐,也有那么两三位。
此刻都眉目灼灼地盯着她。
若是日后有心者在宫里那么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