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快过来你我一起上炷香呀!”周妙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她还有些未能回过神来,呆愣的端看着面前赤金的佛像,胸口积压的郁气像是还未能宣泄而出。
“你我同日出生,又同日出嫁,当真是天定之缘。”周妙漪双目含着喜色,双手捧着茶递到了萧念窈的面前道:“念念,我们一定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萧念窈后背发麻,缓缓转脸看向周妙漪。
那穿着嫁衣的娇俏少女,戴着新娘的钗环,正眼含热切的盯着她看,这双眼一如上辈子出嫁之日一模一样。
萧念窈看着看着倏而就笑了。
她出身靖安伯府,乃家中嫡女,祖母为她谋了门好亲事,嫁的是宁远侯府世子,谢安循。
周妙漪乃尚书府嫡庶女,母亲早亡养在主母名下,两家临街而立,偏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如此妙趣的缘分而至萧念窈与周妙漪自小亲如姐妹,乃是上京最好的手帕交,闺中友。
周妙漪亦说了门亲事,嫁的是首辅次子陆奉行,这门亲本该算是周家高攀,偏生那陆奉行不读书偏要习武,虽占了首辅之子的好身份,却是个粗莽的武夫。
陆首辅为其说了几门亲事,都被陆奉行搅黄了,坊间还有传闻陆奉行就是个酗酒行凶的恶棍,声名狼藉。
“念念?你怎么不喝啊?”眼前周妙漪双目紧盯着她手中的茶盏,口中含着催促的语气唤她。
“有些烫。”萧念窈回过神来看向周妙漪,看到了她眼底暗藏的急迫和紧张。
上辈子她与周妙漪同日出嫁,恰逢灾年,钦天监卜算以天命国运为注,言说凡八月初八嫁娶者,皆要绕行皇城自天龙寺添香,以反哺国运,添喜免灾。
萧念窈垂眼低低笑着,若非有此一说,她们二人岂会同路而行,周妙漪又怎会在这茶中动手脚,欲换走她的亲。
周妙漪攥紧茶盏道:“念念快喝了吧,吉时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萧念窈嗤笑,像是没看出她的急迫,只含笑问道:“妙妙,你会后悔自己选的婚事吗?”
“什么?”周妙漪心头一紧,愈发显得慌张了。
“我后悔过。”萧念窈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以袖遮掩,将那一口茶倒入了袖口锦帕之中故作饮下。
上辈子她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嫁给谢安循的紧张和羞怯,那风光霁月名满上京的探花郎,如云上雪清冷绝尘,而就是这样一位人人艳羡的好夫君,却是她的催命符。
她生怕自己出错,怕自己丢人,周妙漪递上来的茶她一口都没喝,只怕自己喝了茶此去夫家尚有几分路程,若是要解手可麻烦了。
故而一再推却,甚至还劝说周妙漪也别喝,只笑着拉着她的手细说自己的紧张和欢喜。
她们二人是从出生就相伴的好姐妹,就连这身婚服都是同在闺中,你一针我一线共同绣制的,绣的一模一样。
那时的她并不知周妙漪的小心思,直到数年后,谢安循承袭侯爵之位,她积郁于胸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婆母要为谢安循再娶新妇,而那前来侯府相看之人,赫然便是昔日与她同日出嫁的周妙漪。
周妙漪嫁给陆奉行不过短短三年,陆奉行便战死了,听闻连新婚之夜陆奉行都不曾入房门,叫她白白守了三年空闺。
至陆奉行战死,周妙漪自请和离归家了。
萧念窈从未想过,谢安循再娶之人会是周妙漪,彼时的她已再无昔日风光,只有被高门蹉跎所剩的一把枯骨,她再见自己这位‘闺中密友’得见她笑的那样狰狞痴狂。
“萧念窈你以为你真的很聪明吗?为什么当初就是不肯喝那一杯茶!只要你喝了,世子夫人就是我的!你又何必受这样的苦呢?”
“我尽心筹谋,到头来……你这位置还不是我的?”
“什么天灾国运,什么上香添福,就连那一模一样的嫁衣我都准备好了,为什么你就是不如我的意!”
“如今可好了,你到底比不过我,这侯府夫人终究还是落入了我手中。”"
至陆奉行战死,周妙漪自请和离归家了。
萧念窈从未想过,谢安循再娶之人会是周妙漪,彼时的她已再无昔日风光,只有被高门蹉跎所剩的一把枯骨,她再见自己这位‘闺中密友’得见她笑的那样狰狞痴狂。
“萧念窈你以为你真的很聪明吗?为什么当初就是不肯喝那一杯茶!只要你喝了,世子夫人就是我的!你又何必受这样的苦呢?”
“我尽心筹谋,到头来……你这位置还不是我的?”
“什么天灾国运,什么上香添福,就连那一模一样的嫁衣我都准备好了,为什么你就是不如我的意!”
“如今可好了,你到底比不过我,这侯府夫人终究还是落入了我手中。”
“……”
好,这辈子,我便让你如意。
萧念窈轻轻闭上眼,像是掩去了眼底无尽的嘲讽和悲凉,世人只道那宁远侯府是登天的高门,却不知高门之中多的是令人作呕的肮脏和蹉跎,便只是这些也罢了。
可偏偏谢安循此人简直如冰山上的雪莲,任由你放血养莲,那一腔热血也化不去他一身冰霜。
自她嫁入侯府,从未得谢安循半点怜惜,更未得见他半分笑颜,就连同房也是静谧无声不可乱动一丝一毫。
那个男人啊,连衣裳都不愿乱半分,冷眼看着她的样子每每叫她回忆起来都觉得如坠万丈深渊,恶心的好似她不是他的妻,只是个物什罢了。
她怕了,也闹了,最后得来的便是谢安循再不入房门,以至她被婆母苛责,被妯娌欺辱,被奴仆刁难,而她的丈夫只轻飘飘的一句:“他们都是为你好,你身为世子夫人,当做的更好。”
只此一句话将她贬低的一无是处,剜心拆骨也不过如此。
“念念?念念你怎么了?”周妙漪在唤她,萧念窈佯作昏沉坐在一旁趴下昏睡,闭上眼掩去了眼底的怨和恨,这辈子她再不愿入侯府,只愿错嫁,求得平安。
“念念,你别怪我……”周妙漪似是陷入了几分纠结,看着那昏睡过去的萧念窈咬了咬牙,转身拿过鸳鸯喜帕替她盖上了盖头,再转身为自己盖上盖头。
吹吹打打的声响在门外响起,喜婆们走入殿内,周妙漪正搀着萧念窈起身,掐着嗓子道:“尚书小姐叫那香烛熏了眼睛,快来人搀着。”
周家众人闻言连忙上前接过,在那喜乐声之中,谁也没听出不对,喜婆哎哟一声上前搀着叫唤道:“哎哟,快扶姑娘上轿,可别误了吉时啊!”
萧念窈被周家众人搀扶着上了花轿,另一边周妙漪捏紧袖口,迈着无比坚定的脚步,坐上了原本属于萧念窈的花轿。
两顶喜轿在天龙寺门口背道而驰,那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陆府门前,喜轿停靠。
轿前雄鸡唱罢,才见喜婆眉开眼笑:“快请新郎官迎亲吧!”
端坐轿中的萧念窈侧耳听着外头的声响,垂眼只能瞧见自己的绣鞋,待听到吵嚷声响起,那轿帘被掀开,一道全然陌生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请夫人下轿。”
清朗的声调带着几分阳刚,并不见半分清冷淡然。
她那紧绷的背脊不自觉的松了几分。
“请夫人下轿。”一只手朝着她递了过来,那人语气不耐又说了一遍。
“……”
萧念窈抬手,将手放入他手中一瞬就被攥紧了,粗粝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像是有些烦躁应付这些繁琐之礼,将她拉出喜轿蓦的便松了手,拽着一段红绸走在前。
“今日姑娘醒得早,卯时还未到呢。”金钏应着,伸手扶着萧念窈起了身,端上了茶来说道:“姑娘可是睡的不安稳?”
萧念窈摇了摇头没说话,小口小口润了润嗓子,想着时辰还早便尚未梳妆,抬步走出了房外,见着清晨之际那云层泄出的亮光,眉峰不自觉舒展几分,前世种种好似浮白一梦。
明明那样真切的存在过,却又离了那么远……
萧念窈正盯着云层出神,忽而得见一身劲装的陆奉行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武夫的练功短衫,许是刚刚练武额头还有几分汗渍,身上肌肉蓬勃鼓胀,剑眉虎目端的威风堂堂。
她从未与这样的人接触过,自陆奉行踏入的那一瞬间,就像是将这四周气息撕开了个口子,任谁也忽视不了他去。
话在口中转了个圈,萧念窈垂眸低头唤道:“三爷。”
陆奉行:“……”
他盯着萧念窈瞧了又瞧,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着,想了想并未走上前去,转头去了偏房里洗漱,换了身绛红色锦衣,腰系黑色盘扣,收拢了一头乱发束冠簪玉。
那昂首挺胸走过来的样子,莫说是萧念窈了,便是金钏和银钏都看直了眼。
两个小姑娘红着脸低头,有些暗暗嘀咕,咱这新姑爷怎打扮的如此妖艳!
不得不说,这陆奉行倒是生了一副不俗的好样貌,乍一看那也是俊朗万分,虽没有文雅在身,却有男儿英武气势,赏心悦目。
“去摆膳。”萧念窈从某位‘花孔雀’身上收回眼,对着银钏吩咐一句,转身进了内室梳洗。
陆奉行目光一路追随萧念窈进去,那眸色幽深晦暗,不知在想着什么。
银钏总觉得自家姑娘这眼神如狼似虎的,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退下了。
陆奉行坐在桌边沉思。
不应该啊……
昨夜分明还亲热的叫他夫君,怎么今日就叫了三爷?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锦袍,她哪儿不满意?
萧念窈梳好妆出来的时候,膳食正好摆了上来,她才刚在桌边端坐,就见陆奉行自顾自拿起碗筷,风卷云残似的吃上饭了,萧念窈霎时僵在原地,眼眸睁圆带着几分愕然盯着陆奉行看。
“在我这没那么多规矩,想怎么吃就怎么吃。”陆奉行大抵是看出萧念窈之意,满不在乎说道。
“……”
然后萧念窈就这么僵着身子端坐在一旁,从始至终一口饭都没吃。
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隐忍,见陆奉行放下碗筷才道:“三爷,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庖厨如此精细烹制美味,若不享之岂非无礼。”
陆奉行笑了,轻轻扬眉看着萧念窈道:“你不必跟我说这些话,在下一介武夫不识字。”
“若见不得我这样吃饭,日后你我分席而食便是。”陆奉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端着茶漱了口站起身道:“免得你吃不下饭。”
“多谢三爷。”萧念窈垂眼,从善如流低眉谢过。
陆奉行抿唇黑着脸转身就走了。
金钏和银钏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瞧着这一桌子吃的乱七八糟的饭菜脸上有些气愤,愈发替自家小姐委屈了。
连忙走上前来道:“姑娘别气,这陆家好歹也是首辅门第,怎姑爷养出这般礼教!”
萧念窈警告似的看了银钏一眼道:“放肆,岂可妄议主子,再有下次自己掌嘴。”
银钏面上一白,连忙低头赔罪。
金钏瞪了银钏一眼,这才上前宽慰萧念窈道:“姑爷是武夫,平日里许是随性惯了,姑娘也不必就此与姑爷分席,日后相处亲和了,再提一提总归家中用膳不似军中,细嚼慢咽方知美味呀。”
“不……”周妙漪被萧念窈这一番言辞,明里暗里的讽刺的面红耳赤,双眼涌上了一片水雾,泪眼朦胧的看着萧念窈道:“念念,你果然还是在怪我的对不对?”
“真的……真的对不起。”周妙漪哽咽的看向萧念窈道:“你出身本就尊贵,又是伯府嫡女,既有祖母撑腰又有母亲依靠。”
“我,我真的没办法,此事已尘埃落定,你我难道就不能回到当初,还做姐妹吗?”周妙漪望着萧念窈,满眼都是哀求之色。
“世子夫人说笑了,您贵为侯门新妇,日后可是要做高门主母,与我这等白身之妇可没什么好来往的。”萧念窈对周妙漪的哭诉哀求无动于衷,只眸色浅淡望着她道。
“你已如愿以偿,又何必苦求破镜重圆。”萧念窈摆弄着石桌上的茶碗,声调亦是万分平和。
周妙漪看着萧念窈这姿态,有些难堪的咬了咬唇瓣,暗暗吸了一口气道:“念念,我不想与你走到这一步,更不想看你我姐妹反目成仇,你不知道,世子爷他……”
周妙漪抬眼深深的看着萧念窈道:“世子爷他一心想娶你,即便如今到了这等地步,还是对你念念不忘。”
萧念窈眉眼舒展,像是突然就笑了起来,有些认真的打量着周妙漪,像是突然就明白了她此来的目的。
“世子爷对你情意绵绵,我只是想着……”周妙漪抬眼看向萧念窈道:“你我如今都已换了亲事,这该斩断的情意也还是早早断了好,以免惹得旁人非议,念念你说是不是?”
“情意?”萧念窈没由来的泛起了几分恶心,脸色难看的撇开了头。
“世子夫人说话可得注意分寸,我与宁远侯府从无往来,与谢安循更是未曾相识,哪来的什么情意可言?”
“谁知道那位世子爷是不是犯了什么癔症,几次三番闹上陆家大门。”
“如今你竟也来此说这等虚妄话语,真是……”
萧念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周妙漪道:“怎么,天龙寺里的那杯茶没能让你夺得谢安循的心,得了婚事不够,还要来逼我认了这莫须有的‘情意’去?”
萧念窈如此话语落下,周妙漪脸上神色骤然煞白。
“你倒是说对了一句话,该断的情意是要早早断绝。”萧念窈转头看向金钏道:“去将那盒子取来。”
“是。”金钏应下匆忙转身去拿东西。
锦盒内装着的不是别的,而是一支翠玉簪子,簪子样式极其简单,甚至像是小儿幼时胡乱纂刻的粗坯。
但是却被保存的极好,如今这簪子叫萧念窈拿在手中。
周妙漪看到那簪子的一瞬间,脸上血色尽褪,呆滞的望向萧念窈,便见她举着簪子说道:“昔日你我刻簪立誓,要做那情比金坚的姐妹,今日……”
“你我昔日誓言,便如同此簪,玉碎难全,恩断义绝。”
“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萧念窈骤然松手,手中玉簪自手中坠落,砸落在了青石板上,断裂而开。
周妙漪惊叫伸手:“不要——!”
周妙漪满眼心痛的看着那摔碎在地的玉簪,再抬眼看向萧念窈之时,眼中再难控制落下泪来,谁知那泪落一半,就看到萧念窈弯腰伸手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那手握着茶杯的样子如此熟悉……
“我不会再让自己后悔。”萧念窈冲着周妙漪嫣然一笑,当着她的面将那一杯茶一点点倒在了地上。
周妙漪浑身僵硬,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知道……"
“情意?”萧念窈没由来的泛起了几分恶心,脸色难看的撇开了头。
“世子夫人说话可得注意分寸,我与宁远侯府从无往来,与谢安循更是未曾相识,哪来的什么情意可言?”
“谁知道那位世子爷是不是犯了什么癔症,几次三番闹上陆家大门。”
“如今你竟也来此说这等虚妄话语,真是……”
萧念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周妙漪道:“怎么,天龙寺里的那杯茶没能让你夺得谢安循的心,得了婚事不够,还要来逼我认了这莫须有的‘情意’去?”
萧念窈如此话语落下,周妙漪脸上神色骤然煞白。
“你倒是说对了一句话,该断的情意是要早早断绝。”萧念窈转头看向金钏道:“去将那盒子取来。”
“是。”金钏应下匆忙转身去拿东西。
锦盒内装着的不是别的,而是一支翠玉簪子,簪子样式极其简单,甚至像是小儿幼时胡乱纂刻的粗坯。
但是却被保存的极好,如今这簪子叫萧念窈拿在手中。
周妙漪看到那簪子的一瞬间,脸上血色尽褪,呆滞的望向萧念窈,便见她举着簪子说道:“昔日你我刻簪立誓,要做那情比金坚的姐妹,今日……”
“你我昔日誓言,便如同此簪,玉碎难全,恩断义绝。”
“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萧念窈骤然松手,手中玉簪自手中坠落,砸落在了青石板上,断裂而开。
周妙漪惊叫伸手:“不要——!”
周妙漪满眼心痛的看着那摔碎在地的玉簪,再抬眼看向萧念窈之时,眼中再难控制落下泪来,谁知那泪落一半,就看到萧念窈弯腰伸手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那手握着茶杯的样子如此熟悉……
“我不会再让自己后悔。”萧念窈冲着周妙漪嫣然一笑,当着她的面将那一杯茶一点点倒在了地上。
周妙漪浑身僵硬,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知道……
她都知道了。
周妙漪浑浑噩噩的被请出了角门,等候在角门外的谢安循踱步许久,见到周妙漪出来之后,连忙迎了上去拦着她询问道:“念窈可愿见我?她人呢?”
“她,她说今日累了。”周妙漪僵硬着愣在了原地,死死攥紧了手低下头来,遮掩去了脸上苍白的神色,哑声说道:“世子爷,我与念念情如姐妹,如今她还在怪我,心情不好。”
“待日后两家稳定了,可将念念请来府上做客。”周妙漪僵硬的抬起头来看向谢安循道:“世子爷不必急于一时,免得又惹母亲不快。”
“……她愿意到侯府?那再好不过了。”谢安循听着周妙漪这番话语,竟是一点都没听出不对之处。
在谢安循的记忆里,周妙漪便是萧念窈最好最亲近的姐妹。
否则前世谢安循也不会在萧念窈病重之际,特地命人请了周妙漪入府陪她。
谢安循有些烦闷的拧眉,他不知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好端端的他竟会重回大婚之前,还如此诡异的娶错了人。
谢安循的记忆还停留在前世,萧念窈突然病重,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着已是回天乏力了。
母亲暗中找上他,谈及要为他相看续弦,早做准备。
谢安循难得对着母亲动了怒,他与萧念窈一世夫妻相处至今,无论如何也该给她侯府夫人的体面,自成婚以来他觉得自己做的极好,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从无嫌隙,这是再难得的事情了。
王氏说话直率,笑着说道:“你与老三得了这样的好缘分,当多多相处才是。”
“至于这添丁之喜你也不必着急,如今你年岁也还小,晚两年也无事,左右总要夫妻相处的和顺了,才好叫娃娃们来添喜啊!”王氏颇为感叹说道:“我年轻时候生老大的时候就是年纪小,生产的时候险些伤了身子。”
“你不必害怕,这日子总是慢慢过的,切莫委屈了自己。”
王氏这短短几句话却是让萧念窈心头狠狠一震,甚至都有些恍惚了。
遥想前世,她被吕氏叫到跟前规训,那句句话语都是拿侯府规矩压她,言语之中满是叫她早日为宁远侯府开枝散叶,以巩固谢安循世子爷的地位,又要叫她温柔懂事,要懂得讨夫君的欢心……
那字字句句的话语几乎是压的萧念窈喘不过气来,可曾得到半句怜惜啊?
而今时今日,婆母明知她与陆奉行尚未行夫妻之礼,也不曾有半分怨怪,反而安慰她夫妻相处总有个时间,或早或晚都没关系。
如此通情达理的婆母,上辈子周妙漪是瞎了眼吗?
这般府门她都不愿意待着?
“唉哟,这是怎么了?”王氏见萧念窈低垂着头半天不说话,仔细一瞧看着她那微红的眼圈顿时惊了。
“母亲可是说重了什么话?叫你伤心了?还是老三欺负你了?”王氏急忙询问道。
“是儿媳太高兴了,能嫁进陆家,能遇到您这样好的婆母。”萧念窈轻轻抬手压下眼角泪意,展露笑颜望着王氏,眼中满是欢喜之色,不为别的,就算为了陆家公婆,她都愿意好好与陆奉行做夫妻。
王氏闻言大松一口气,很是好笑的轻抚萧念窈手背说道:“我这算什么好的,可别掉眼泪了,多笑笑,你瞧瞧这笑起来多好看。”
旁边伺候的柴嬷嬷也跟着笑了,连声夸赞道:“咱三夫人就像是上京那园里最娇艳的牡丹花,明艳又漂亮,叫人瞧了一眼就忘不掉。”
这番夸赞夸的萧念窈都脸红了,好在膳食端了上来。
王氏吃的简单,也不似侯府高门里那样的铺张浪费,就三四样小菜配着清粥罢了,如同那寻常百姓家。
“我吃惯了这些东西,你若是吃不惯,回头让厨房给你重新做一份。”王氏笑着看向萧念窈说道。
“多谢母亲,我吃得惯。”萧念窈含笑点头。
在那侯府之中,时常被吕氏罚着去佛堂,吃的都是些清粥素菜,起初她也是吃不惯的,后来去的多了,倒是真习惯了,若遇上刁难的奴仆,送上的都是些冷菜冷饭也是常有的。
王氏叫着上了笼包子,更叫这饭食添了几分农趣的味道。
“我以前做的包子味道极好,等过几日闲下来,做给你们尝尝,说来也是惫懒了,多年不曾下厨了。”王氏用膳也是随意,与萧念窈对比起来甚是鲜明。
不过却也不会叫人看着粗鲁,许是上了年纪吃的也不多,细嚼慢咽的看起来二人用饭用的很和谐。
用完膳之后,王氏便与萧念窈谈及回门事宜,正说着大嫂庄氏带着两个孩子也过来了,萧念窈也终于见到了陆家的几个小辈,大朗陆宏春今年八岁,二姑娘陆竹月今年六岁。
陆府设有私塾,请了上京最好的教书先生为郎君和姑娘们启蒙。
学堂所设就在北院里,因着陆首辅贤名在外,偶尔得闲亦会亲去授课,故而学堂里除了陆家孩子,还有各家闻名送来的学子。
故而北院与陆家主院单独隔开了,只通了一处角门,供孩子们上下学。
庄氏这是正要送孩子们去学堂,听闻萧念窈在母亲这里,就顺势带着孩子们来萧念窈面前过个眼。
“见过三婶。”陆宏春和陆竹月二人都很是新奇的打量着萧念窈,顺着庄氏之意上前见礼。
“快些起来,大嫂这两个孩子真是可人,竟是全挑了大哥和大嫂二人的好来继承了。”萧念窈颇为喜爱夸赞道。"
周妙漪便是在此时站了出来,眉眼之中含着几分担心无措唤道:“念念……念念你是不是在怪我?”
“呜呜……”周妙漪只一开口就哽咽了起来,望向萧念窈说道:“我也不知事情为何会到如此地步,若是可以将亲事换回来,我绝无半分不愿。”
“可是,可是昨日已拜高堂,如今在这上京谁人不知你我上错了花轿,嫁错了人……”周妙漪说着掩面哭了起来,端的是万般的可怜和无助,微红的眼角挂着泪珠,甚是惹人怜爱的模样。
“念念,你我姐妹多年,若你也愿入了宁远侯府,这世子夫人之位我是绝对不会跟你争抢的。”周妙漪连忙抬手擦泪,随即认真的看着萧念窈说道:“我只求得一安身之所,只求你别怪我……”
周妙漪说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以为二人姐妹情深。
萧念窈只含笑盯着周妙漪看,哪怕是见她哭诉的如此模样也不曾流露出半点意动的情绪,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寡淡无波。
“话已是说了许多遍。”萧念窈语调依旧平静而浅淡,只似笑非笑的看着周妙漪道:“既是神佛所指的良缘,这世子夫人之位合该是周姑娘你的,当日那一炷香,是你我一同添上的。”
“老天爷都如了你的意,今日你又何必在我面前哭。”
“我已是陆家妇,做不得你谢家妻。”
“诸位休要再闹的难看,丢了你宁远侯府的脸面,也不怕世子做到了头……”
“夫君,替母亲送客吧。”
萧念窈实在是忍着恶心与这一家子讲道理,如今再不愿与之纠缠,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陆奉行道:“烦请夫君与谢世子好好说说,望宁远侯府今日便能将我的嫁妆单子尽数退回。”
萧念窈微微抿唇看向吕氏笑道:“吕夫人当不会扣了我的嫁妆,贴了您的新儿媳吧?”
“……”
“我吕玉英这辈子就没受过此等羞辱!!!”陆府门前,吕氏几乎是怒吼出声的,走了这一遭她这面子里子可谓是全都丢干净了,还叫一个小丫头给训的灰头土脸。
“他靖安伯府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叱骂我?”
“不就是个女人,宁远侯府什么给不了你,稀得你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扒着人家!?”
吕氏今儿个可真是气疯了,转头看着那傻愣站着的谢安循更觉得胸口堵的厉害,往日里知礼懂事的孩子,怎会一夜之间变了个样?
她若是知道谢安循昨夜已经来过一趟,今儿她说什么也不来了!
是谢安循一早,言辞凿凿的来跟她说,萧大姑娘一心盼着嫁给他,绝对不会委身了旁人,昨儿定是闹大了她害怕了,今日要她来好好说说,定能添得两位好儿媳。
吕氏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生了谢安循这个懂事的孩子,二十岁就中了探花郎,得圣上赞誉啊!
她也是信了谢安循的话语,自己儿子如此优秀厉害,哪个女子不恨嫁?
再说这婚事本就是说的萧家大姑娘,加之儿子一再祈求,吕氏便想着拉下脸来求一求这陆家放人,谁能想到走了这一遭却是叫她颜面尽失!
“娘……”谢安循脸上神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眼中却还带着几分不死心道:“娘,再让我见念窈一面,我单独与她说话。”
“儿啊!你是叫人下降头了吗!?”吕氏听着谢安循这话倒吸一口冷气,上上下下端看着谢安循,简直有些怀疑这还是自己儿子吗?
“休要再做那糊涂事了!你没听刚刚萧家大姑娘是怎么叱骂母亲,叱骂宁远侯府的?”吕氏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心头堵得慌,当下深吸一口气说道:“此事就此作罢,你莫要再执着了。”
“此来陆家你爹尚且不知,与其想着已成了别人媳妇的萧大姑娘,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应对你爹!”
吕氏就是再宠溺儿子,也不可能犯了蠢,能做的她都做了,若再不识好歹,当真闹去了皇帝跟前。
那坏的就不是两家关系,那是圣上跟前站着的位置了!"
早前听闻靖安伯府的亲事竟是换了人,她还为此急躁了一会儿,后得知换去的是内阁首辅陆家儿郎又安心了不少,对陆鸿卓此人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虽比不得侯府高门,但也是清贵人家。
陆家那几个孩子个顶个的厉害,就是这陆家老三名声不好……
长公主原还担心委屈了孩子,如今瞧着这正襟危坐,唯恐自己出差错的陆奉行,倒是不难看出这小子也是存了表现之意的。
愿意在她这个祖母面前好好表现,那就足以看出他很在意萧念窈。
“姑爷如今在何处任职?”长公主观察片刻,继而放下手中茶盏,含笑看向陆奉行道。
“祖母恕罪,孙婿当下并无任职,也无官身。”陆奉行倒是没有半点遮掩,直言不讳说道。
“嗯?”长公主听闻这倒是有些意外了,不免皱了皱眉道:“老身虽是不常在外走动,也曾听闻陆家父子皆中状元的佳话,如今陆首辅在内阁当有不小的话语权。”
“怎的,子不随父啊?”长公主话语温和,似没有问责之意,可萧念窈在旁听着都觉得心头发紧,不免替陆奉行捏了把汗。
陆奉行腰肢挺的笔直,唇瓣绷紧面容肃然道:“龙生九子尚能有不同,孙婿亦有自己的抱负之处。”
他语调诚恳万分坚定说道:“父兄志在朝堂,为民谋生,孙婿志在战场,护民安康;文武各有道,皆是为君为国为民;孙婿认为男儿志在四方,并无什么不同。”
“好,好一个为君为国为民。”长公主眉眼舒展了三分,这一次倒是认真端看着陆奉行。
“如今大安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孙婿只等都督府征召令,校场大比得优便可入卫所领兵。”陆奉行眉眼坚定,带着几分锐利之色,似是对自己入选势在必得。
“都督府?那可不是个好去处,京中卫所九门,哪一处都是硬骨头。”长公主端看着陆奉行道:“你未立寸功,年纪又轻,竟愿一头扎进这样的深坑之中?”
“京卫所出,为的便是护上京百姓无忧,护皇城大门安然无恙。”
“若有战事可征调出战,孙婿所想不多,只想保家卫国,护家国无忧。”陆奉行低下头,语调认真恭声说道。
长公主瞧着他这副样子,也不知那一瞬间透过他看向了谁,只有片刻愣神,随即缓缓点头称好。
萧念窈有些意外的侧目看了陆奉行好几眼,一时不知他是挑了些好听的话说给祖母听的,还是他当真如此想的。
都督府征召大比她有所耳闻,上辈子陆奉行也去了大比,并且在大比之中极为出彩,引得皇帝亲自观看,当场就点了陆奉行担任新都尉,可谓是一举之间逆转了陆奉行的口碑啊!
长公主单独留萧念窈说话,陆奉行懂事的先行告辞,去了院子外边转悠。
“念念,来,到祖母身边来。”长公主招手让萧念窈坐到了她身边。
“祖母。”萧念窈起身靠了过去。
“未能许得高门,念念可觉得委屈啊?”长公主拉住了萧念窈的手,细细端看着萧念窈温声询问道。
“祖母,念念不委屈。”萧念窈亦是定定的看着长公主,自从母亲双耳失聪之后性情大变,整日寡居院中便是连她的一双儿女都不愿见了,在伯府很长时间,她都很是依赖祖母的。
萧念窈微微抿唇,认真的看着长公主说道:“此番换亲事出突然,虽未能嫁入侯府,可谁又能知道,侯府究竟是不是良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