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英国公府的人却不这样觉得,当下一个个都站出来说陆奉行下黑手,坏了比武的规矩。
更让人觉得离谱的是,那被扣下洒石灰的人,竟然反咬一口说是想要陷害师展轩,但是因为太紧张了一时失手了,更说是陆奉行指使的……
但凡陆奉行当真只是个普通军户之子,对上英国公府这等庞然大物,今日这苦楚怕是就要打落牙往肚子里咽下去了。
“事关重大,既是英国公府一口咬定乃是我暗中使坏,那就去请督察院来查查。”陆奉行扬唇笑着,将手中帕子丢去了永才怀里,眉梢轻扬看着英国公府那一行人道:“可都盯住了,此间之人一个也不许放走。”
“督察院?”那英国公府众人脸色微变。
“夫人,夫人……”有人凑去了英国公夫人耳边小声言说:“此人是陆首辅之子,督察院纠察司那位大人,正是他的长兄。”
“什么?”英国公夫人听闻此话脸上神色骤然变了,她还道是个无名小卒。
难怪有如此大的能耐,敢跟英国公府对着干,还敢伤了她儿子……
陆鸿卓如今在皇帝面前可是能臣,怪也怪陆奉行不似两位兄长那么出众有名气,否则英国公夫人也不会费心来这一出,如今到了这上不上下不下的场面实在叫人焦心。
“罢了,是我儿技不如人,今日既为比武而来,当以此为先。”英国公夫人暗吸一口气从观看席走了下来,冷笑着说道:“我儿既是败了,那就不再多留了。”
“慢着。”陆奉行显然不是个有容人之心的。
“胜败早已定了,何需夫人多言。”陆奉行轻哼一声笑道:“但是你们泼我脏水这账却是还没算清。”
“谁都不许走。”陆奉行转开脸,神色说不出的冷峻。
那裁判台上几位看着这一幕都有些冷汗淋漓了,正欲开口说话之际,忽而听后边一道声音响起:“就按他说的办,即刻征调督察院人手前来审查,彻查!”
从几位官员身后站出来的中年男人,面上神色不怒自威,衣着简单的锦袍,衣袖口却是绣着金龙暗纹,头上束着的金冠晃动,身后随着内侍和大臣们五六人,只出现的这一瞬,便见那几位官员扑通跪下去了。
“参见皇上——!”那呼啦啦跪了一片的人,惊的旁人这才反应过来,紧跟着所有人都跪倒了,就连在看台下的萧念窈和陆宁乐也不例外。
“你就是今日夺魁之人?”崇景帝端看着台上跪着的陆奉行,呵呵笑了两声说道:“刚刚的比武,朕看你身手不凡,底盘扎实,行动灵敏确实厉害,出身哪位武将之家?”
“皇上谬赞,小人乃陆家三子,陆奉行。”
“陆?”崇景帝微微一愣,然后就看到原本跟随在后,跟着崇景帝来的陆鸿卓匆匆上前,躬身拜下道:“皇上,这正是老臣家中那不争气的老三。”
“哦?这就是陆首辅常说的老三啊?”崇景帝真是颇为意外,当下哈哈大笑了起来。
崇景帝看了看陆鸿卓又看了看陆奉行,笑的更为大声了。
平日里没少听陆首辅为了家中老三胡作非为,而苦恼头疼。
崇景帝看着首辅也要受这子孙之苦还暗中嘲笑了几次,事事严苛的首辅大人,接连生的两个儿子那都是个顶个的优秀,没想到生了个老三,像是给陆首辅愁的头发都白了。
“姐姐!”萧嘉淮已是迫不及待跑过来了,少年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气,一双眼亮晶晶的望着萧念窈,那眉眼与萧念窈有三分相似,不难看出少年日后长大了,定也是个俊朗无双的美男子啊!
“小淮,怎么如此冒失。”萧念窈不满的看着萧嘉淮。
“姐姐终于回来了,我一时高兴忘了分寸。”萧嘉淮连忙站好,一边是对姐姐的亲近和喜爱,一边是对长姐的尊重和顺从。
“大姑娘与姑爷来了。”身后迎上来的是长公主祖母身边伺候的赵嬷嬷,这会儿躬身上前见礼道:“长公主与伯爷已在正院准备了宴席,请大姑娘和姑爷进府。”
陆奉行并无官身,又不是侯爵高门高于萧家,更不是皇亲国戚,这靖安伯自然没有亲自出门接女婿的道理。
前来府门前迎的都是伯府管家,还有长公主身边御用的嬷嬷,已是足以表示对萧念窈的宠爱和正视。
靖安伯府远比陆家大的多,因着当年长公主嫁入伯府又扩建了一番,故而伯府占地显得极为宽广,但是实际只有祖母院子里所装点的都是御用之物,而伯府各处装潢都普通寻常。
并不见太多奢靡铺张之处,随着老伯爷,也就是驸马病逝之后,这伯府更显得日渐萧条了。
萧念窈领着陆奉行到了正院里先拜见了父亲,靖安伯瞧见二人也并未有多话,只表面上客套了两句,就让他们先去拜见祖母,
萧念窈应下,这才带着陆奉行去祖母的栖霞院里,院门口赵嬷嬷早已经等着了,见二人到来霎时眉开眼笑的将二人迎入了院中,只一脚踏入栖霞院里,便觉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这栖霞院是当年祖父还在世的时候,亲手为祖母打造的。
所用一砖一瓦,所栽种的一草一木,那都是九成按照昔日祖母在皇宫里居所打造的。
祖母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公主府都请先帝收回去了,如此可见这小小的院子承载了多少。
“念念来了?”长公主被人扶着从里屋走出来,那满头银丝的老妇人,穿着一身蜀锦褂袍,并未佩戴多贵重的首饰,只见那点翠的头面,配着一对绿玛瑙耳坠,彰显着她的雍容华贵。
已是年迈之态,抬脚走动间却依旧仪态不减,身躯挺直面上虽见皱纹沟壑,却依旧能从这张脸上窥见几分昔日的风华。
萧念窈快走了两步,上前俯身拜下:“孙儿拜见祖母,祖母万安。”
“好孩子,快些起来。”长公主满眼慈爱的看着萧念窈,眼中满含骄傲,这是她最喜欢,也是萧家子孙里最像她的孙女,长公主如何能不喜欢?
“这位便是新婿,陆家三子?”长公主端看了萧念窈片刻,随后才将目光落去了陆奉行身上。
“孙婿陆奉行,拜见长公主殿下。”陆奉行抬手掀袍跪下行大礼,面见皇室自当行跪拜大礼。
“瞧着也是个不错的孩子,无需这般大礼,你二人既是成了亲,便也随着念念唤我祖母就好。”长公主笑呵呵点了点头,招手让人赐了座。
陆奉行和萧念窈二人一同俯身谢过,这才侧身在旁边桌椅边坐下。
长公主一边叫人上了茶,一边打量着这对新人,目光落在陆奉行那不卑不亢的身姿上,心下又是满意了几分。
陆奉行龇牙撇嘴,像是不太在乎的样子,这才哪到哪……
王氏伸手拍了他一下说道:“别不当回事,咱们老陆家能有今日不容易,前头两位哥哥婚事都比不上你,知足吧你!娘看着这位萧大姑娘是个温柔解意的,伯府养出的贵女,又是长公主亲自教导。”
“再没这样好的事儿了。”王氏劝说陆奉行道:“你那些个驴脾气都收着点,休要惹恼了自家媳妇,若告到我这来了,我就让你爹拿大棍子揍你!”
“……”
陆奉行有些气笑了,咬着牙说道:“别人儿媳妇进门,婆母规训的都是儿媳妇,怎的娘反倒训起我来了?”
王氏瞥了眼陆奉行道:“你但凡有你大哥二哥一半懂事,老婆子我还需操这个心?”
陆奉行撇开头哼了一声,显然是听多了这般话语已是不当回事了。
王氏无奈,好言好语说了半天,愣是叫陆奉行捏着鼻子认了她才安心,这小子虽是顽劣却也最是孝顺听话,既是认了就不会闹出多难看的事儿来,左右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王氏满意放任陆奉行离去之际,却听府门外传来叫喊,不一会儿便见婆子匆匆来报。
“老夫人,宁远侯府世子来了,在外叫门,闹着要见萧大姑娘。”柴嬷嬷脸上神色变了又变,这几家不是都将事儿谈清楚了吗?
深更半夜的,宁远侯府世子这又是来闹的哪一出啊?
王氏扭头看了陆奉行一眼,连忙站起身道:“去报了老爷吗?”
柴嬷嬷连忙点头:“已经去了,只是那宁远侯府的世子定要见萧大姑娘,您看这……”
王氏思量再三才道:“派人去知会一声,仔细与萧大姑娘说,且问过她的意思,若是她愿意见就见,若是不愿就不必出来,便是侯府世子,也没道理敢闯了民宅。”
王氏说着唤了人进来为自己梳妆,又拉着陆奉行道:“这可是你媳妇,去正厅随着你父亲先去瞧瞧,这宁远侯府的世子闹的什么事。”
陆奉行点头应下先一步过去了,他本就是武夫走的也快,他都到了前院了,才见自家老爷子刚出来,父子两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劲直去了府门前,便瞧见了那衣着单薄脸色青白的宁远侯府世子,谢安循。
“我要见念窈。”谢安循发丝显得有些凌乱,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就一匹马,衣领袖口皆是乱了,如此姿态倒像是追妻来的,难不成这侯府世子与萧家大姑娘还有什么私情不成?
念窈。
陆奉行咀嚼着这两字,脸上神色看不清明。
陆首辅上前与之言谈,无非便是询问谢安循此举何意,既已商定换了亲事,他们宁远侯府得了良缘,怎几个时辰不到就毁了约,还寻上门来?
谢安循面容清冷,语调更是生硬无比:“我从未应允此事,首辅大人不必多说,我只想见念窈。”
……
陆奉行咬了咬牙,似是觉得这牙根有些痒,正欲开口说话,就听身后脚步声传来。
他回头看去,见到了那款步而来的萧念窈,虽脱去了那一身喜服嫁衣,却也穿了一身朱红色的彩衣,簪着流苏宝钗,莲步款款朝着他走了过来。
前头掌灯拎着灯笼的小丫头微微侧身避开了些许,也就让陆奉行能一眼瞧见她,陆奉行盯了一瞬,正过身子面对着她,看的更加肆无忌惮了。
英国公当年的勇武之名在整个大安国也是举世闻名的,可惜的是英国公如今这一代不如一代,那高大宏伟的国公府像是一个巨大的圈养之处,将英国公的后代都养成了软脚虾。
沉迷于那纸醉金迷的皇城内,只会在口中歌颂着前辈的荣光,以此来滋养自己的血肉。
即便是如此日渐腐败的英国公府,靠着祖辈攒下的军功也足以享受几世,师展轩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酒囊饭袋,不足为惧。”萧念窈听之神色寡淡,甚至未曾有半点起伏。
陆宁乐诧异的看向萧念窈,许是没想到萧念窈会这样评价师展轩。
毕竟在这上京,英国公府可不是能轻视的,便是那师展轩也曾在某一次的围猎之上得到了皇上的夸赞,人人都赞誉师展轩是英国公府下一代的荣光。
萧念窈目光轻抬,听到了四下的喧嚣吵闹,听到了那台上宣读的声音,原来正是这位英国公府的世子爷上台了。
那身形高大走上台的男人,约莫已有三十岁,故作姿态的捶打着手臂以展现出自己精壮的身姿,面容刚毅眉眼含着几分狠厉,如此看去倒真觉得很是唬人。
可只有萧念窈知道,就是这样一位备受推崇,将军之后,却是个十足的胆小鬼。
三年之后,大安边境异国侵犯,皇帝点兵出战,凡将门之子哪一位不是义薄云天请命出战?
唯有这位英国公府世子当了那缩头乌龟,竟是称病闭门不出,以此躲开了出征之日。
萧念窈虽为女子,却也知家仇国恨。
她打心眼里看不起师展轩这样,既享受了家国带给他的荣华富贵,却又在家国危难之际做出如此背弃之举的窝囊废,她如何能有好脸色?
萧念窈甚至在想,若陆奉行连这样一个酒囊饭袋都打不过,那可真是丢了她的脸。
“嘶!那师展轩下手可真重,都快把人打死了。”比武台上,与师展轩对战之人应也是那位武将之后,虽有些拳脚但是实在年轻了些,防守薄弱几下就被师展轩掀翻在地。
“怎么回事?那人可是认输了?”
“怎还下重手?”
“……”
场上应战的男子被打的吐了血,刚要抬起手来认输叫停。
谁知那师展轩却并不想停手,似乎要以这样虐打碾压之举来展现自己的英姿。
明眼人都看出了不对,但是却无人出面制止,不为别的,只因为那施暴之人乃是英国公府世子,权利和身份的双重施加之下,足以蒙蔽所有人的眼睛。
陆宁乐唇瓣紧抿,正欲站出去,就见暗处飞来一块碎石,击打在了师展轩的手腕上。
“谁!?”师展轩正宣泄的兴奋不已,猛地被人打断当即转头看去。
“校场比武,点到为止。”旁边等候着的陆奉行便是在此时站了出来:“师世子下如此重手,未免有些失了风度。”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师展轩拧眉打量着陆奉行。
陆奉行抬手对着师展轩拱手道:“在下陆奉行,应战之人,想向师世子讨教讨教。”
师展轩听着顿时笑了,也不管那满脸是血躺在比武台上被抬下去的人,而是将目光放在了陆奉行的身上。
别看这是都督府校场比武,实则那人选早就已经内定了师展轩,办这一场比武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罢了,要知道英国公府可是走了不少门路才定下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师展轩才会这样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