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两人又沉默下来,林玉禾也不再看谢书淮,淡声道:“书淮……”
谢书淮也在这时出声,“回家吧。”
林玉禾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书淮会对她说,“回家。”
她恍惚不已,好似回到了之前很多次,谢书淮接自己回家的场景。
其中有她赌气回她哥嫂家后,谢书淮包容着自己的坏脾气主动来接她。
也有自己和运姐儿在山上疯跑后忘记了回家。
谢书淮不顾崔氏的反对,抹黑找到自己。
一个相同的场景,总能让林玉禾轻易就记住谢书淮往日对自己的好。
林玉禾明知自己该说‘不用了’
都下定决心退出,与他划清界限。
哪知,张嘴却说的是,“嗯。”
方才忧伤的心情,也顿时变得轻快不少。
之前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又一次,因为谢书淮一句话轻易改变了主意。
心道,哪怕陪在他身边,几个月也是好的。
因为身边有谢书淮,就能治愈她所有的不安和迷茫。
她缓缓走在前面,谢书淮跟在她后面。
也不催促,看到她累了还会停下来等候。
林玉禾的话,也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书淮,你还记得吗?我们大婚那一年,经常到山里挖药草。”
“有一次,我模模糊糊把一条小蛇看成一根树枝,一抓起来,吓得哇哇大叫。”
“还差点摔在你身上,从那后我就怕蛇了,它冰冰滑滑的。”
谢书淮没应她,怔怔出神,好似陷入了往日的回忆。
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那天晚上回去就做梦了,梦见蛇爬到我身上,醒过来才知是你的手……”
是谢书淮的手搂在了她的腰上。
忆起两人往日的亲密,林玉禾不由得想起两人大婚头一年的事。
那时她和谢书淮还没同房。
她娘亲顾忌林玉禾和谢书淮年纪都不大。
怕两人太早同房伤了彼此的身子。
他们相拥而眠一整年,谢书淮压制着欲\望,就等了她一年。
起初,两人也是分屋睡的。
但林玉禾害怕一个人睡西屋,出嫁前都是和她娘亲同榻。
每夜,就趁崔氏睡着后,悄悄溜进谢书淮的房中。
时间一长,崔氏也发现了苗头,是自己儿子特意给林玉禾留的门。
后来干脆不管。
听林玉禾提到往事。
谢书淮的周身好似又竖起了一道厚实的墙壁。
天色黑暗看不清他的神色,林玉禾却感觉到了,他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崔氏和运姐儿看到林玉禾回来,两人都很高兴。
运姐儿眼睛贼亮,看到谢书淮手中的篮子,知道是吃的,高兴得蹦跳起来。
崔氏也开始问东问西。
既然有鱼,吃面片汤也就不合适了。
崔氏又进了灶房开始蒸黍米饭。
然后又炒了一盘豆角。
一家人也算吃了顿丰盛的晚食。
饭桌上大都是崔氏在唠叨,她这几日在家中做的那些杂活,言语间处处都是对之前卖小食忙碌而充实的怀念。
运姐儿吃饱后,凑到林玉禾身边,“舅娘,你不要去星姐姐家了好吗?”
“你不在家,运儿可想你了。”
“没人陪我去山上玩,也没人教我用树枝写字。”
“运儿想去找你。”
“祖母拦着又不让。”
方氏很小就教林玉禾识字,她除了不会吟诗作赋以外,其他的写信记账这些都难不倒她。
至少家中还有个运姐儿是真心记挂自己,林玉禾心间顿时一股暖流闪过。
她故意打趣道:“舅娘才离开两日你就这么想我了。”
“那你的云萝姑姑都半月快没来了,你得想成什么样了。”"
谢书淮专注着自己手上的事情,没抬头看一眼林玉禾。
知道他不是在这里等自己,可看到他那一刻,林玉禾心中依然欢喜,嘴角止不住上扬,来到他身边。
“相公,明日就是端午了,我多包些肉粽,给你的好友们也送些可好?”
之前每年都是谢书淮的那几个好友,给他们送粽子。
今年她卖了很多江米,不愁不够吃。
谢书淮眼都没抬一下,不情愿说道:“此事不劳你费心。”
林玉禾也不恼,从背篓中拿出书籍,凑到谢书淮眼前,“是,此事我不管。那书,相公还要吗?”
谢书淮放下了水瓢,视线移了过来,看了眼上面的字迹。
两眼又扫向林玉禾。
他眼眸深邃黝黑,透出一抹淡淡的冷意。
林玉禾猜到,定是让他想起往日的事情,心虚地错开了眼,不敢与他对视。
害怕看到他眼中的失望。
把书塞到他手上,带着运姐儿走了。
运姐儿看林玉禾半天不理自己,只顾着和她舅舅说话。
不满起来嘟着嘴,“舅娘,你是不是忘记给我买东西了。”
“只顾给舅舅买。”
林玉禾摸了摸她的两个发髻,“舅娘没忘,回去就给你。”
运姐儿欢快地蹦跳着越过她,小跑回了家。
一到家,她就迫不及待翻出糖葫芦和泥人,高兴得向她外祖母炫耀。
崔氏的身子好了不少,在打扫院子。
林玉禾看她收拾得那般仔细,心中猜到明日李云萝应当会来。
她阻止不了,也没时间难过。
就提着篮子去割粽叶。
运姐儿追到她身后,嘴里边吃着糖葫芦,边嚷道:“舅娘,吴婶婶抱来的母鸡下蛋了,有两个。”
“运儿吃了糖葫芦,就不和舅娘早上抢鸡蛋吃了。”
林玉禾暗自一叹,心中更加愧疚,“舅娘不爱鸡蛋了,以后的鸡蛋都给运儿吃。”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玉禾就起了床。
今日的端午节,后半晌要去她哥嫂家,特意换了件淡蓝色的粗布短衫,下配同色长裙,裙摆有些磨损。
是往日还没出嫁时,她娘亲给她缝制的。
整个人显得更加清新娇美。
她腹中的孩儿才三个多月,也不显怀,身形依然玲珑有致。
随意挽了个发髻,头上插着谢书淮给她买的玉簪。
从西屋里出来后,正好看到院中正在剁柴火的谢书淮。
两人四目相对。
林玉禾眉眼弯弯,微微一笑,“相公,柴火够了,不用再剁了。”
谢书淮微微一怔,看了眼她头上戴的发簪,又恢复成冷漠样,也没应她。
林玉禾早已习惯,径直走进灶房,崔氏已生好了火。
想到她昨晚半夜起来泡米,还是担心她肚里的孩子。
“还早,去歇会儿吧,早食我来做。”
“娘,我睡好了。”
林玉禾系好围裳,把案板上的调料小坛子移开。
腾空地方,就开始切肉。
用过早食,崔氏也着手准备其他的菜式。
她准备把上次林玉禾腌好的鸡肉炖汤,腌晒过的鱼肉则切成小块油煎。
又去菜地里摘了些瓜果。
运姐儿也加入了包粽子的行列,动作生疏,
林玉禾耐心地教着她。
往年,是谢书淮拉着林玉禾一起包粽子。
今年却反了过来,他连灶房都不愿再进。
煮好第一锅时,在墨墨‘汪汪’的叫声中,迎来了谢书淮的几位好友。
他们一一向崔氏问好。
就是无人搭理林玉禾。
几人的声音有些兴奋,林玉禾在灶房中听得清清楚楚。
其中就数祝锦文的声音最大,“书淮,你真有福气,不想李家姑娘却是个经商的奇才。”
“她把夏衫的价格提高,卖丝绸的送棉布 卖棉布的送麻或葛 。”
其中另一个声音低沉地接过话茬,“这样不但不亏,还能大赚一把。把许阳县平民和达官贵人的银子都赚了。”
“李家铺子店门口,排着队去卖,别的成衣铺根本无人问津。”
“这一招真是妙呀。”
几人把李云萝夸上了天,就连沉默寡言的谢书淮都忍不住开口,“云萝她的确聪慧。”
旁人无论如何夸,林玉禾心中不见半点波澜。
可谢书淮很少夸人,能得到他的认可,李云萝在他心中的地位一定很重要。
林玉禾心里早有了准备,可得到过谢书淮往日的宠爱。
再看他如今心中装着别人,林玉禾自是不会好过。
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第二锅煮好以后,李云萝终于姗姗来迟。
崔氏也做好了另外几道菜,就是特意在等着李云萝。
她一来,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激动不已,好似见到了玉帝老儿能续命似的。
只有林玉禾没动。
今日天气好,谢书淮把饭桌从灶房搬到院中。
李云萝今日穿了一件茜红色襦裙,整个人明艳不少。
她坐在桌上介绍起,自己今日带来的粽子口味。
“大家尽情享用,有肉粽,有杏果粽,还有凉果粽,以及各种果仁粽。”
“咸味,甜味都有。”
听到这些,从未吃过的稀奇口味,
众人都呆了,急不可待拆开品尝。
崔氏还特意拿出,平时不舍得饮的好酒招待众人。
李云萝俨然把自己已经当成了女主人。
林玉禾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就是个笑话。
大家都吃着李云萝带来的粽子。
她忙碌一晌午,包的粽子却被嫌弃地丢在一边。
桌上几人的话题,都围绕着李云萝的生意展开的。
谢书淮默默听着,脸上难得有些柔色。
运姐儿坐在他旁边,吃得正起劲,完全没在意大人们的谈话。
只是有些奇怪,他舅舅面前怎么没有粽子绑绳。
谢书淮怕运姐儿撑坏了,看她接连吃了两个后,就让她下了桌子。
外面的热闹和林玉禾没关,她吃过午食。
又挑了些肉粽和素粽,准备去她哥哥家。
林玉禾被众人冷落,崔氏有些不忍心,忙嘱托让她多带些。
运姐儿吃饱后,进屋看到林玉禾把粽子往背篓装,问道:“舅娘,你要去何处?”
“舅娘去给星姐姐她们送些粽子。”
“舅娘包的粽子你们不爱吃,就给星姐姐她们多送些。”
运姐儿有些不高兴,气呼呼道:“那也得给我和舅舅留些。”
“云萝姑姑包的粽子可真好吃,我吃了好多,舅舅却一个都没吃。”
林玉禾笑笑,“没事,少赚些,就少赚些吧。”
“只要他们能吃饱。”
卖完两桶回去,村长已在家中的廊下坐着。
他来干啥的,林玉禾与崔氏心中都清楚得很。
村长看两人回来,开门见山道:“银子准备好了吗?”
崔氏没答。
林玉禾回道:“备好了。”
村长没想到会这般爽快,正愣神时。
林玉禾已从屋内拿出了半吊文银。
村长一看当即变了脸,怒道:“我要的是一两银子,你竟然只给我五百文。”
林玉禾不紧不慢回道:“村长你自己说了,旁人都是五百文,我们凑五百文也没错呀。”
“而且村里祠堂供奉的牌位,又没有谢家的祖先。”
“按理说我们一文钱不给,也不过分。”
“只是不想让你为难,我们才勉强凑这么多。”
村长自知理亏,说不过她,霸道起来,“不用多言,不交一两银子,你们家就休想去古井挑水。”
“你一个妇人做不了主,谢书淮去了何处?”
林玉禾也不惧,坐到屋檐下的另一条长凳上,继续掰扯,“我相公去了书院,他不在家,此事我能做主。”
“你要银子时只说翻修祠堂,此时又说古井一事。”
“古井上有刻字是一百多年前修的,那时村长你家祖辈们都还没来红叶村。”
“古井不是你家私有的,你无权干涉。”
村长气急,看林玉禾油盐不进威胁道:“如今,你爹都不管你了,我看谁还能给你做主。”
“这就不劳村长操心了,但你也做不了我们吃水的主。”
“不信我们就去许阳县衙问问,我相公一个举人也算半个官爷,这些年来受尽了你们的欺压。”
“我看县老爷,他会如何判!”
往日的县老爷是个昏庸无能之辈,听说现在来了一个清正廉明的年轻知县。
村长不敢冒这个险,气得胡子乱颤,“你,你这无知的妇人,我……我不和你吵。”
拿着五百文银子,败兴而去。
崔氏在灶房里听得好不痛快。
后半晌,林玉禾歇在家中,睡到傍晚才醒过来,并把今日挣来的一百二十文钱,一半分给崔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