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从那天开始,孟昕然再也没有叫过他“问舟哥哥”,而是连名带姓地叫他:
“许问舟。”
他的画送不出去了。
心却怎么也收不回来。
直到在哀牢山吃下那枚红果子。
剧毒的果肉只消一口就让他肝肠寸断。
他知道她要死了。
临死前,往日的执念循环往复,最终化为齑粉。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彻底死心。
收不回来的心就不要了,就像孟昕然,他也不要了。
濒死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想活下去吗?我可以跟你做一个交易。”
恍惚中,他听到自己问:
“什么交易?”
亡灵没有实体,声音却带着易碎的凄美:
“我可以用我仅剩的灵力帮你活下去。但离开这里后,你的灵魂需要进入我的身体,替我完成未了的心愿。”
“你的心愿是什么?”
“迎娶沈若凝,永远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你不回去呢?”
亡灵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却笑得比哭还难听:
“我已经在这里飘荡了三年,即使出去也只会魂飞魄散。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好。我答应和你做交易。”
窗外的阳光忽然刺痛了许问舟的眼睛。
电话那头的机场托运人员问他:
“许先生,托运行李的清单已经发过来了,您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不用了。”许问舟说,“都帮我扔了吧。我不要了。”
“什么不要了?”
孟昕然忽然走进来,面色有些迟疑地发问。
许问舟挂完电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
“几件旧衣服。”"
“嘉树哥你怎么样了?”
“没事,就是腿还有点痛。”
“早就说过你的腿还没好,就别跟着一起来了。”
“可我担心问舟……”
林嘉树的眼眶立刻泛起红晕:
“毕竟,问舟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有责任。”
许问舟被推到草叶丛里,手肘似乎被什么东西割破,划出一道口子,痛得厉害。
孟昕然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抱起林嘉树就往山林外跑去。
好在,搜救队的小伙子将他背去了最近的医院。
只能说,孟昕然还是自信得太早了。
在对许问舟的伤情作了全面评估后,医生委婉地提出,他的腿可能治不好了。
不仅如此,他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衰竭,消化道更是因为长期没有营养摄入严重萎缩,面临着要切除四分之三胃的风险。
听到这些,孟昕然几乎要把医生的办公桌掀翻:
“什么叫治不好?怎么可能治不好?”
“问舟的腿不就是一点骨折吗?你凭什么说他永远站不起来了?”
林嘉树赶紧安慰孟昕然:
“没事的,这里的医院看不好,我们就去市里看,再看不好还可以送去国外,总会有办法的。”
“你忘了?我姐可是有名的外科专家。”
孟昕然的眉头仍旧紧皱,但表情看上去还是放松了一些,不知是真的将林嘉树的话听进去了,还是在安慰自己:
“是,总有办法的,肯定会有办法的!”
许问舟被连夜送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林嘉树的姐姐林欢欢亲自为他接诊,得出了和前面那家医院截然相反的结论:
“问舟的腿没什么大事,养两天就好了。”
“至于器官衰竭更是没影的事。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一个人完全不进食最起码都能坚持五周。”
“我看啊,还是问舟表现得太娇气了,所以才让之前的医生误诊了。”
话里话外将许问舟形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撒谎精。
大概是诊断结果相差太大,孟昕然的神情显得有些复杂,甚至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林嘉树熟练地握住她的手,声音安抚中带着一丝嗔怪:
“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姐吗?”
她不明白许问舟为什么永远这么任性,如今连自己的身体都要拿来当威胁她的筹码。
但她的心里又不可避免地因为许问舟对她的在意,生出了一些隐秘的欢喜。
许问舟却并没有表现出她想象中惊慌失措的模样,只是问:
“奶奶还好吗?”
“你还敢提奶奶?”孟昕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你在奶奶面前告状,让她千里迢迢跑过来,她怎么会晕倒?”
“不是我。”
许问舟轻声辩解了一句。
“什么?”
孟昕然听到了,只是不肯相信。
反正她从来不肯相信。
许问舟心里想着,重新阖上了眼。
两天后,正好是他永远离开的日子。
大概是想让他永远呆在国外。
许问舟的所有东西都被打包送了过来。
衣服、首饰,更多的是他为孟昕然画的画。
被接到孟家后,一开始,他总是闷闷不乐。
孟奶奶虽然会宽慰他,但到底老人家年纪大了,总有些力不从心的时候,于是孟奶奶就让孟昕然陪着他。
孟昕然会牵着他的手走出房子,也会带他看满城烟花,还会在他思念爸爸妈妈的时候,动作轻柔地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问舟哥哥,你放心,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许问舟开始偷偷地画孟昕然。
正面、侧面、低头、微笑……
每个动作都被他保存在心里,画在了纸上。
尤其是他们订婚那天,许问舟才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好像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永远也不会离开他了。
所以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特地画了一张他和孟昕然亲吻的画。
可他的画还没送出去,林嘉树就下了飞机。
那是孟昕然第一次主动放开了他的手:
“问舟哥,你在家里等等我,我去接一个人,很快就回来。”
可直到深夜,孟昕然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