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谢无碍,裴归尘的篡位大业也就铺好了第一块砖。
一切罪责皆因她,错信了裴归尘。
阿宝无声怅然,替少年拍掉了他肩膀的雪花。
“外头冷,走,咱们进殿。”
说着,阿宝拉着少年,匆匆进了关雎宫殿内。
一掀殿帘,殿内火盆烧得正旺,暖气扑面而来。
阿宝先同温贵妃请安,再笑着问候软榻一旁的宫装夫人,然后往谢无碍手里递了杯热羊奶。
“瞧你都快冻僵了,赶紧喝点热的暖暖手。”
谢无碍从小便最听阿宝皇姐的话,抱着碗便咕嘟嘟一口闷。
惹得慧敏公主揶揄道:“唉,我这儿子还是小时候那副德行,死犟的脾气,谁说也不好使,只听他阿宝皇姐的。”
温贵妃笑着打趣,“阿宝和无碍自幼青梅竹马长大,这以后有无碍陪着她,本宫也放心了。”
慧敏公主浅浅饮了口茶,但笑不语。
一听这话,阿宝却瞬间着急,脱口而出,“母妃,前段时日,淮南裴家的大公子救了儿臣的命,儿臣想——”
温贵妃敛去笑意,冷冷打断了阿宝的话。
“那裴大公子救了你,你多赏赐些金银珠宝便是。你是大启储君,够资格做你正夫的,只能是无碍!”
阿宝也是犟脾气,“儿臣喜欢裴大公子,非他不娶!”
“你敢!”温贵妃怒斥,高高扬起了手。
眼看一巴掌便要落到阿宝脸上,却被慧敏公主拦下了。
“皇嫂,别让底下人看了笑话。”
这一提醒,温贵妃似乎才回神,冷着脸挥手屏退宫女太监。
苏公公也不例外。
但被挥退时,他特意放慢脚步走在最后。
却暗中偷听到了一个惊天消息。
“你若坚持要娶那裴家的,也行。”温贵妃被气得直捂心口,“无碍为正,那裴家的为侧。”
阿宝很委屈地握紧拳头,“母妃,非要如此吗?”
温贵妃忍着怒火解释,“非得如此,母妃不会害你,懂吗?”
阿宝沉默一瞬,“儿臣,懂了。”
公主殿下放弃得太快,苏公公太震惊。
温贵妃内定了谢侯府谢无碍为公主正夫,公主也答应了。
大公子这一番受伤,只能得一区区侧夫之位。
苏公公愤愤不平,想着赶紧告诉大公子早做防备。
阿宝余光扫到苏公公离开的背影,眼里的难过一瞬间消退。
她抿唇轻笑着,剥起了桔子。
良久后,关雎宫殿内只剩下至亲的四人。
温贵妃早不见怒意,温柔且娴静的往紫砂壶里添茶叶。
慧敏长公主咬了口桔瓣,笑道:“嗯,阿宝眼光不错,这桔子挑得好,桔汁饱满,还格外甜。”
阿宝挑起窗扇往外瞧了瞧,只见太监宫女们都在外头远远跪着,听不着他们在殿内的交谈,这才松了口气。
放下窗扇,阿宝又送了慧敏长公主一颗剥好的贡桔,“皇姑母喜欢,侄女就多剥几颗。”
“娘!您瞧瞧,皇姐待您,比我这亲儿子待您还好呢!”
谢无碍嗑着瓜子,不忘打趣。
却被亲娘慧敏长公主气哼哼捶了一把,“亏你还知道呀!你这臭小子!为娘当年就该生个闺女!”
阿宝亲昵挽住慧敏长公主,撒娇道:“侄女也是半女呢!”
“侄女得谢谢皇姑母愿意陪演刚才那一出,皇姑母果然是疼侄女的!”说着,阿宝笑问,“母妃,皇姑母,您二位觉得,适才那番‘为爱忤逆’,演得如何?”
慧敏长公主捏着桔瓣,噗嗤笑出了声。
“难怪满城疯传咱们公主殿下同那裴家大公子爱得痴缠,原是全靠咱们公主殿下戏唱得好呀。”
《女帝重生,皇叔他独得恩宠结局+番外》精彩片段
杀了谢无碍,裴归尘的篡位大业也就铺好了第一块砖。
一切罪责皆因她,错信了裴归尘。
阿宝无声怅然,替少年拍掉了他肩膀的雪花。
“外头冷,走,咱们进殿。”
说着,阿宝拉着少年,匆匆进了关雎宫殿内。
一掀殿帘,殿内火盆烧得正旺,暖气扑面而来。
阿宝先同温贵妃请安,再笑着问候软榻一旁的宫装夫人,然后往谢无碍手里递了杯热羊奶。
“瞧你都快冻僵了,赶紧喝点热的暖暖手。”
谢无碍从小便最听阿宝皇姐的话,抱着碗便咕嘟嘟一口闷。
惹得慧敏公主揶揄道:“唉,我这儿子还是小时候那副德行,死犟的脾气,谁说也不好使,只听他阿宝皇姐的。”
温贵妃笑着打趣,“阿宝和无碍自幼青梅竹马长大,这以后有无碍陪着她,本宫也放心了。”
慧敏公主浅浅饮了口茶,但笑不语。
一听这话,阿宝却瞬间着急,脱口而出,“母妃,前段时日,淮南裴家的大公子救了儿臣的命,儿臣想——”
温贵妃敛去笑意,冷冷打断了阿宝的话。
“那裴大公子救了你,你多赏赐些金银珠宝便是。你是大启储君,够资格做你正夫的,只能是无碍!”
阿宝也是犟脾气,“儿臣喜欢裴大公子,非他不娶!”
“你敢!”温贵妃怒斥,高高扬起了手。
眼看一巴掌便要落到阿宝脸上,却被慧敏公主拦下了。
“皇嫂,别让底下人看了笑话。”
这一提醒,温贵妃似乎才回神,冷着脸挥手屏退宫女太监。
苏公公也不例外。
但被挥退时,他特意放慢脚步走在最后。
却暗中偷听到了一个惊天消息。
“你若坚持要娶那裴家的,也行。”温贵妃被气得直捂心口,“无碍为正,那裴家的为侧。”
阿宝很委屈地握紧拳头,“母妃,非要如此吗?”
温贵妃忍着怒火解释,“非得如此,母妃不会害你,懂吗?”
阿宝沉默一瞬,“儿臣,懂了。”
公主殿下放弃得太快,苏公公太震惊。
温贵妃内定了谢侯府谢无碍为公主正夫,公主也答应了。
大公子这一番受伤,只能得一区区侧夫之位。
苏公公愤愤不平,想着赶紧告诉大公子早做防备。
阿宝余光扫到苏公公离开的背影,眼里的难过一瞬间消退。
她抿唇轻笑着,剥起了桔子。
良久后,关雎宫殿内只剩下至亲的四人。
温贵妃早不见怒意,温柔且娴静的往紫砂壶里添茶叶。
慧敏长公主咬了口桔瓣,笑道:“嗯,阿宝眼光不错,这桔子挑得好,桔汁饱满,还格外甜。”
阿宝挑起窗扇往外瞧了瞧,只见太监宫女们都在外头远远跪着,听不着他们在殿内的交谈,这才松了口气。
放下窗扇,阿宝又送了慧敏长公主一颗剥好的贡桔,“皇姑母喜欢,侄女就多剥几颗。”
“娘!您瞧瞧,皇姐待您,比我这亲儿子待您还好呢!”
谢无碍嗑着瓜子,不忘打趣。
却被亲娘慧敏长公主气哼哼捶了一把,“亏你还知道呀!你这臭小子!为娘当年就该生个闺女!”
阿宝亲昵挽住慧敏长公主,撒娇道:“侄女也是半女呢!”
“侄女得谢谢皇姑母愿意陪演刚才那一出,皇姑母果然是疼侄女的!”说着,阿宝笑问,“母妃,皇姑母,您二位觉得,适才那番‘为爱忤逆’,演得如何?”
慧敏长公主捏着桔瓣,噗嗤笑出了声。
“难怪满城疯传咱们公主殿下同那裴家大公子爱得痴缠,原是全靠咱们公主殿下戏唱得好呀。”
饮了这酒,侄女祝凤燃皇叔,一路平安。
经历了整整一世,死了又活,阿宝终于大彻大悟。
轩辕凤燃既知道她的小动作,那时,他其实看穿了她要杀他。
但轩辕凤燃亲耳听到她说,她要他‘一路平安’。
他一语未发,端着酒便要饮尽。
轩辕凤燃被哭声吵醒。
入目,床榻绒被里的阿宝,紧紧蜷缩成一团,哭得格外伤心。
“别喝!皇叔别喝!”
轩辕凤燃只当小阿宝做了噩梦,从窗边的茶桌起身,走回到床榻边,伸出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发烧,但小阿宝哭得愈来愈厉害,甚至哭着求,“皇叔,别走,求你了……”
屋外夜色仍是一片漆黑,伴随着阵阵风雪。
轩辕凤燃摸索着点燃了床畔的烛火。
此刻,他竟诡异的生出一丝庆幸来,幸好太医署周围被西狱虎卫严密看守着,如此,阿宝今夜和他同宿一屋的事,便只有他们二人知晓。
然而,其实在很多年前,年幼的阿宝是很喜欢黏在他身边的。
她喜欢听他讲山野志怪,狐精鬼魅的各色故事,哄她睡觉,也喜欢同他念叨国子监里的同窗的趣事。
他抱她入怀中,轻声哄,“别怕别怕,只是噩梦而已。”
不知阿宝正深陷前世的痛苦回忆,轩辕凤燃见她哭得喘气都艰难,再联想到今夜她亲自下令杀了一个人。
只当自家小阿宝是见了血,梦魇了。
轩辕凤燃俯身与怀中的阿宝额头相抵,满心自责。
若按照他的安排,他派去西狱的黑衣人会杀了那刺客,只是黑衣人的身手不足以彻底掩藏行踪。
到时,必要引来顾七绝追查。
阿宝出手帮他,救他,倒是将整件事,处理得极完美。
只是,比起他彻底脱身,他倒是不希望,她脏了手。
轩辕凤燃哑声哄着怀里的小姑娘,“我在这里呢,陪着你呢,哪儿也不去。”
而这一整晚,并非只有东院的阿宝和轩辕凤燃,难以酣眠。
太医署西院,裴归尘亦一夜未睡。
得知刺客死讯之后,他心底便生出了无数疑虑。
按照原本的事情走向,刺客虽确是惨死于今夜,但死讯却不该此时传出来。
今晚,轩辕凤燃会派出他手下的黑衣人暗杀西狱里的刺客,而后,会不小心留下了一处破绽被顾七绝察觉。
那“黑无常”查案极有一手。
先是摁住刺客暴毙的消息秘而不发,再死咬着黑衣人的破绽不放,顾七绝愣是又追查了数月。
轩辕凤燃吩咐手下的黑衣人不断扫尾补缺,顾七绝的线索一断再断,两人在暗中过招无数回。
持续了数月,一直到阿宝和他大婚的那一日,轩辕凤燃和顾七绝的暗中过招才结束。
最后,顾七绝向老皇帝汇报了刺客一案的始末。
以蛮族离间,结了案。
纵然老皇帝满心想杀轩辕凤燃,却也没了理由,只好趁着公主大婚的由头,大赦天下,放了轩辕凤燃出西狱。
但进了那人间炼狱,在“黑无常”顾七绝手底下待了数月,轩辕凤燃仅此一遭,终究是亏空了底子。
裴归尘阴沉,他本该成功废掉轩辕凤燃的。
万万不曾料到,如今,轩辕凤燃不仅没被废掉男人根骨,竟还提早数月便洗清罪名。
还有,阿宝竟和轩辕凤燃走得越来越近。
不该是这样的,阿宝绝不能接近轩辕凤燃,否则对他不利。
事情的走向变得愈发奇怪了,裴归尘站在寒凉月色下,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宝把一堆最上乘的银丝炭不要钱似的往炉里丢,火势燃得极旺,正好开始熬骨汤。
功成身退,老御厨却一步三回头,忧愁,“公主殿下这是?”
苏公公心底有一丝得逞的窃喜,“裴大公子随口一提想吃面,公主殿下便亲自下厨,殿下待裴大公子是真用心呀。”
阿宝听得清楚,却不喝止。
她准备了两只大碗,一红一白,忙着备料。
只是,她到底已死五十年,哪怕再世为人,这一双手也生了。
滚烫的热油溅到了手,顿时燎了泡。
苏公公焦急,“公主殿下呀,这粗活便让老奴来吧,您千金之躯,若伤着了,裴大公子怕是要伤心的。”
阿宝难得冷了脸,喝住苏公公,“敢碰,本宫砍你的手。”
苏公公悚然收手。
阿宝却又突然换了笑脸,“别杵着,替本宫去西屋瞧瞧裴哥哥如何了,命太医们好好照看裴哥哥。”
苏公公见阿宝如此爱得痴狂,立刻喜滋滋进了屋。
阿宝很快煮好了两碗面。
此刻,四下无人,她往其中一碗骨汤面里特意加了许多料。
大功告成,热气腾腾,瞧着倒是惹人食欲。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宝使坏得逞,强忍着笑,“苏公公,这是本宫亲手为裴哥哥煮的面,趁热,你快送到裴哥哥屋里头!”
话音未落,一回头,轩辕凤燃站在小后厨门口,衣裳单薄,肩上都已堆了雪。
他明明在笑,笑意却很冷,连语气都凉飕飕的。
“小阿宝是真喜欢那裴家大公子啊,连煮茶都懒得的性子,竟肯学着煮面了。啧,闻着还挺香,真厉害啊。”
“不如也孝顺皇叔一碗?”
阿宝想起适才偷偷往面里加的葱丝姜丝,还有两大勺盐糖。
顿时,笑意僵在唇角。
她迅速扣紧碗盖,并默默将大碗推远。
“凤燃皇叔,这是我特意为裴哥哥准备的。”
“哦。”轩辕凤燃笑意愈深,“小阿宝特意为裴哥哥准备的。”
阿宝后脊骨窜起一道凉意:“……”
她有心解释,苏公公却眼看着到了跟前。
她只好迅速将大碗装进食盒并塞进苏公公手里,命他赶紧给裴归尘送去。
末了,故意娇羞道:“一定要看着裴哥哥吃完哦!”
话落,轩辕凤燃冷笑。
待苏公公离开,阿宝立刻脱了狐裘,披到轩辕凤燃身上。
他身量太高,她艰难垫着脚尖,一边勉强替他系狐裘带子,一边嘟囔:“皇叔,发烧对你的伤口愈合没好处,你该多穿点。”
手却突然被握住,握得很用力。
她错愕抬眸,“凤燃皇叔?!”
他俯身在她耳边,想问为何突然关心他,可漫长的呼吸纠缠之后,他最终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放弃了。
轩辕凤燃退开,捏了捏阿宝的小脸,眸底的情绪复杂。
“你啊,有时候聪慧得可怕。”每一次关心,实则操控算计。
阿宝听出一丝不对劲,却想不出关键,只得暂时抛之脑后。
一手提着食盒,她一手拽着轩辕凤燃,直奔回东院。
推门进了屋,食盒打开,骨汤面香气四溢。
“皇叔你快点吃,今儿是你生辰,我还特意加了两颗蛋呢!”
轩辕凤燃呼吸一滞,“你记得?”
“我当然记得。”阿宝抿唇轻笑,没撒谎。
否则,她前世也不会每一年都往北凉王府送生辰贺礼。
只是那时,她只把远在苦寒北疆的皇叔,当做威胁帝位的宿敌,碍于皇室面子,被迫按照司礼监的惯例备礼,做做样子。
阿宝走神,突然很想知道,前世的凤燃皇叔接到生辰贺礼时,是什么心情。
他,高兴吗?
阿宝满心愧疚,“凤燃皇叔,你快尝尝嘛~我很用心的,你瞧,我还烫了仨水泡呢!”
轩辕凤燃低着头,小姑娘指着她右手背的水泡,委屈的撒娇。
他狐裘下的手,紧攥成拳。
“我指使刺客暗杀你,又害得你裴哥哥重伤。”
“你却特意煮长寿面,为我庆生?”
轩辕凤燃冷着脸,一步步逼近阿宝,直到将她逼进屋角。
“这就是你蛊惑我的手段?假意关心?”
阿宝从话里嗅出一丝不寻常,“凤燃皇叔?你怎么了?”
“皇叔适才的话,你没听懂?”轩辕凤燃眼神狠厉,掐住阿宝下巴,逼迫她抬眸,“既然我家小阿宝不肯收手。”
“取悦男人,该如此才是。”
接下来的三天里,她和轩辕凤燃之间,气氛竟变得怪异。
说亲近吧,她膝盖的跪伤是轩辕凤燃亲自照顾的,热敷药贴,做推拿,在他悉心照顾下,她恢复得很快。
说疏离吧,轩辕凤燃不再和她插科打诨,说笑逗趣了。
阿宝搜肠刮肚,想着起话头找轩辕凤燃闲聊,轩辕凤燃却总是轻而易举便避开她的话。
他不知在想什么,整日整日沉着一张脸。
阿宝瞧了,心里闷闷的直打鼓。
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但她总觉得,轩辕凤燃心里憋着一股怒火。
轩辕凤燃轻易不动怒。
但她回想前世他每一回动怒,都会出大事。
阿宝不禁猜测,这次轩辕凤燃会做什么来熄他这怒火呢?
离赏梅宴越近,诸位世家子弟的动作频频,东宫乱七八糟的事便越多。
阿宝借了受伤的由头,赖在太医署休养。
三日后,阿宝膝盖的跪伤,果真恢复得只剩些许酸疼。
而赏梅宴,也如期而至。
这日一大早,温贵妃便派了人进东院,侍候阿宝梳妆换衣。
一通繁琐的折腾,足足折磨了阿宝半个时辰。
之后,阿宝乘着皇太女软轿仪仗,浩浩荡荡前往御极殿。
但仪仗经过昆明池时,却被拦下了。
“微臣宣长渡,求见帝阳公主殿下。”
阿宝撩起软轿纱帘,冷眸扫过拦路人,宣长渡,平越王世子。
他身着藏蓝暗纹华服,玉簪束发,眉眼清俊温和。
阿宝觉得这位平越王世子不像贵胄子弟,倒更像邻居家自幼一道长大的兄长,平易近人,叫人很难生出敌意。
于是她挥退禁卫军,叫宣长渡上前来。
“平越王世子?”
“帝阳公主殿下。”宣长渡拱手作揖,“微臣斗胆拦下殿下仪仗,是有一事相求。”
阿宝颇好奇,“有事求本宫?你说来听听。”
宣长渡倒也直接,“自古婚姻之事,讲究两情相悦,微臣对公主殿下只有敬仰,并无男女之情。请殿下,落了微臣的玉牌。”
此番东宫大选,所有参选世家子弟的姓名,生辰八字,家世,悉数刻于玉牌之上,放置在御极殿内。
落了玉牌,便意味着落选。
阿宝一言不发的摩挲着手里的金绣团扇,敛眸沉思许久。
“谢侯府的谢无碍,少年俊秀,英姿飒爽,颇有意趣;江南王嫡子萧云峥,骁勇善战,武功卓绝;镇西王世子赵川策,风度翩翩,多金阔绰;伽罗国王子白哲姿容绝世,善诗词歌赋,还有其他品貌不凡的世家子弟……”
阿宝细细品评道来,末了,淡然反问宣长渡,“宣世子何以觉得,你定然是本宫夫郎的人选?”
这一问,问得宣长渡面红耳热。
确实,大选结果未出。
他这一贸贸然拦驾,自请落选,倒显得公主殿下非他不可。
宣长渡仍维持着拱手作揖,“殿下容禀。”
“殿下乃帝国储君,选夫是皇族家事,更是大启国事。家世,容貌,德行,皆要千挑万选,但这其中,又以家世最重。”
“微臣并非自傲,微臣只是相信,殿下玲珑七窍心,必然将如今朝堂乃至藩疆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阿宝轻摇着手里的金绣团扇,轻声嗯道:“继续说。”
宣长渡强装镇定,说道:“平越王府掌控着楚、越等八州之地,水系众多,握着大启最强大的水师军队。若微臣入东宫,便是公主身后的一大助力。且,平越王府距离帝都遥远,在帝都根基不深,若想从藩王成为帝都高门世家,便只能依靠公主。”
成也死士,败也死士。
当初他谋划暗杀阿宝这个东宫主君之时,看重的便是那死士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可当废棋。
但一个来历不明的刺客,却也方便了编造刺客来历,将刺客背后的主谋,狠准稳地栽给万里之外的蛮族。
但,既然刺客死讯提前疯传。
那么,如今,毒杀刺客的那人,还是轩辕凤燃吗?
“你适才说,公主答应温贵妃,只给我一个东宫侧夫之位?”
“是的。”苏公公斩钉截铁道:“老奴亲耳所闻。”
若在寻常人家,这侧室,便是妾室。
裴归尘眸底一凛。
哪怕阿宝是天家皇族,皇孙贵胄,他裴家之子,亦绝不为侧。
苏公公苦心劝道:“大公子,咱回屋歇着吧。您这剑伤未愈,可别再着凉了。”
他此行,是打着替公主探望救命恩人的旗号来的,特意来向裴大公子通风报信。
不曾想遇上刺客暴毙,西狱虎卫四处搜查,他只好留在西院。
原本一直担心被公主发现,然而公主今夜,根本没回西院,独留裴大公子在院中等了一整夜。
“就在这等。”
裴归尘喉咙干哑又苦涩,其实已着了凉。
但他偏要等着,偏要看看,阿宝那小姑娘究竟何时来看他。
这些日子,她亲昵喊他裴哥哥,她分明那么喜欢他。
就和曾经记忆里的一样。
但是,裴归尘心里到底有一处,很不安,
满城疯传,公主殿下屈尊降贵,亲临太医署,照顾救命恩人。但事实上,他知道,她日日亲近的,是那个轩辕凤燃。
一想到风光霁月的公子只能为侧夫,苏公公便忧心忡忡,“大公子,当真不用打听殿下的答案吗?”
帝阳公主最喜欢的东西。
只要给出了正确的,或者最接近的答案,便名正言顺夺下了东宫储君,公主殿下的正夫之位。
裴归尘本是胜券在握,但未曾想,阿宝竟轻而易举便放弃为他争取,任由温贵妃用一个侧夫位置羞辱他。
既是如此,他无需去夺那写着答案的卷轴,他也可以堂堂正正写出,阿宝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翌日一大早,阿宝昏昏沉沉醒来。
睁开眼,额头盖着一块湿润的帕子,想来是替她降温的。
而轩辕凤燃正靠着床榻边沿,和衣而眠。
她愣了愣,随即无声轻笑。
风流名声在外的轩辕凤燃,谁能想到,明明可以同床共枕,对她,却谨慎小心的守着男女之防呢。
阿宝做了一夜噩梦,浑身酸疼无力,只能牵住他的袖角,轻轻扯了扯。
没想到,轩辕凤燃竟一下子惊醒了。
惊呼,“阿宝!!”
话落,见她全须全尾躺在床榻上,这才恍然松了口气。
“还难受吗?”说着,他伸手取下她额头的湿帕子,顺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还好,退烧了。”
阿宝一瞬不瞬地盯着轩辕凤燃的黑眸,想起前世那件事。
她一直是个心硬的,但那一回,鬼使神差的,在轩辕凤燃即将饮下那杯鸩酒时,她出声拦了。
她举杯的手在抖,凤燃皇叔战功赫赫,用这小杯子太无趣了。
他黑眸沉沉地看着她,蓦地,轻轻地笑。
她心有余悸,摘下鬓间金钗,在白瓷瓶身上刻了一行字。
她送上桂花酿时,对他说。
皇叔,你这一去北疆,怕是要许久都喝不到帝都的桂花酿了。
侄女送凤燃皇叔一壶桂花酿,望凤燃皇叔,多想着咱们轩辕皇城里一到秋日,便满宫城飘香的桂花。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福。”
阿宝上前恭敬地行了宫礼,搀住下轿的老皇帝。
老皇帝却只余光扫了一眼愁云惨雾的西院,转身进了太医署的后院藏书楼。
藏书楼有五层高,站在最顶层,整座太医署便一览无余。
宫人们送上茶具,又悄无声息的退下。
阿宝捉摸不准老皇帝此行的意思,只好安静地煮上了红参茶,炉火烧得旺盛,山泉很快煮开,参香雅淡。
老皇帝突然问,“你这几日,似乎很亲近你凤燃小皇叔。”
被册封为储君的那一日,温贵妃曾对阿宝说,“从今往后,直到你父皇薨逝,整座宫城都是你父皇的耳目。”
其中真义,阿宝算是亲眼见识了一把。
她那日从西狱救走轩辕凤燃,大动干戈,顾七绝大概早就暗中向老皇帝告了状。
这几日留在太医署照看轩辕凤燃,必定早也有人一五一十写成秘信,放在了老皇帝的御案前。
她不查轩辕凤燃和刺客的关系,还端汤侍药,掏心掏肺。
老皇帝登基的手段不光彩,前面五个皇子又尽数起兵谋反,他疑心她和轩辕凤燃勾结,想早点送他上西天,也不奇怪。
阿宝重重跪下,请罪道:“父皇,儿臣擅做主张,请您责罚!”
老皇帝目如弯刀,似笑非笑的,“哦?你擅做了什么?”
“儿臣看过近二十年来的北疆军政述要,杀了凤燃皇叔,北疆六十万铁骑还会再造出另一个人屠王。”
“杀,不如降。”
“但儿臣又想起父皇的过往教诲——治人,亦是治心。”伏跪在地,阿宝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凤燃皇叔在战场十年,杀人无数,心智异乎常人的坚韧。”
“因而,欲降服凤燃皇叔,必要先攻破皇叔的心房。”
老皇帝眸光暗闪,“……继续说下去。”
“刺杀案,正好给了儿臣机会。”阿宝紧张得快忘了呼吸,接下来的话,她是从裴归尘身上得到的灵感。
“控制一个人的心,最好是用爱。”
“儿臣想让凤燃皇叔爱上儿臣,再利用凤燃皇叔,间接掌控北疆的铁骑。”
午后的日光明明很暖,窗台的厚厚积雪却始终未融化。
阿宝谦卑的低着头,只看得到不远处,滚水从炉子里溢了出来,滋滋滋,浇熄了炭火。
藏书楼死寂了很久。
老皇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不愧是朕的好女儿!”
阿宝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这关算是过了。
以后她再接近轩辕凤燃,便算是奉旨撩皇叔,也就无需刻意避着旁人。
老皇帝政务繁忙,拨空来训诫皇太女,却得到意外惊喜。
于是想起来身为父皇,该关心一下女儿的终身大事,便问,“那裴家的裴归尘,你有何打算?”
“裴归尘对儿臣有救命之恩。”阿宝佯装小女儿的羞赧,“父皇,儿臣想,收他进东宫。”
老皇帝对阿宝的回答甚是满意。
女儿的所有心思都被他所掌控,他笑得眼角堆满褶子,“好,你既喜欢他,想收便收了。”
阿宝跪地磕头,谢恩。
老皇帝也不多留,随即满意的摆驾回宫。
阿宝揉着跪疼的膝盖,起身欲下楼,余光却扫到一道残影。
她迅速前追,那残影却一闪身便消失在了她眼前,只留下了一枚匆忙间掉下的玉扣。
阿宝俯身捡起,摊在掌心细细打量,玉是极好的,纯净通透,连玉扣的坠子都是万里挑一的玄色天蚕丝。
大启一直有佩戴玉扣祈求平安,祛邪避难的俗法。但做工如此精致,用料如此豪奢的玉扣,它的主人一定非富即贵。
她摸着带暖意的玉扣,心里却冷,所以适才偷听的残影是谁?难道是裴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