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就一只蟑螂。”
他摁灭灯,重新躺回凉席,胸口还在咚咚作响。
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陈卫国平躺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双手枕在脑后。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木板床上苏小月均匀的呼吸声。
空气里留着淡淡的肥皂香,是苏小月洗脸时沾下的。
陈卫国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家里欠下的两千块饥荒。
他侧过身,把那些杂乱心思压了下去。
只要明天能进厂,日子就有奔头。
天刚破晓,大杂院里便响起叮叮当当的动静。
水龙头拧得哗哗响,有人扯着嗓门骂街,院角还传来倾倒痰盂的刺耳动静。
陈卫国睁开眼,麻利地卷好凉席,套上那件穿旧了的粗布汗衫,推门走进院子。
清早的空气带着潮湿霉味,几个光膀汉子挤在水池旁刷牙,满嘴都是白沫。
一个叼着烟卷的胖子转过身,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
“新搬来的?”
“嗯,昨天刚到。”
陈卫国老实应下,没有往人堆里挤,转身回了屋。
屋角的简易煤球炉已经生起火,铝锅里的玉米面稀饭咕嘟冒泡,热气一股股往上涌。
苏小月系着碎花围裙,背对门口切着咸菜。
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脆响。
她腰身纤细,俯身切菜时,粗布裤子贴紧腰胯,显出结实饱满的线条。
陈卫国扫过一眼,喉结滚动两下,赶紧转身去拿墙角那个掉漆的搪瓷盆。
苏小月听见脚步,握着菜刀转过身,额头挂满细汗,脸颊也被炉火烤得通红。
“卫国哥,你起啦。”
“嗯,我去打水洗脸。”
陈卫国拿着盆出了门。
等他端回半盆凉水,苏小月也拿着毛巾凑了过来。
“水池那边人太多,咱俩凑合用一盆洗吧。”
她大方地蹲到盆边,把自己的旧毛巾浸进水里。
陈卫国往旁边挪了半步,两人仍旧挨得很近,盆中清水映出两张年轻面孔。
苏小月拧干毛巾擦过脸,随手递到他面前。
“给,你擦擦。”
陈卫国伸手接住,毛巾还留着姑娘掌心的温度,肥皂香也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他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借着拧毛巾遮掩心头的局促。
苏小月站在旁边,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忍不住笑了笑。
这男人长得高大结实,对付**犯时又快又狠,跟她共用一盆水倒先害臊起来。
她心里踏实不少。
昨晚那只蟑螂带来的惊吓早已散去,有陈卫国守在身边,这座陌生的城中村也没那么吓人了。
“赶紧吃吧,吃完换身干净衣裳,中午还得去见我表姐。”
苏小月盛好两碗稀饭,端到了桌上。
“行,听你的。”
陈卫国端起碗,大口喝着热粥。
两人吃过早饭,留在屋里等到中午。
日头正毒,马路晒得发烫,远处的空气都被热气蒸得晃动起来。
城中村外的路边面馆里,陈卫国和苏小月并排坐在油腻的方桌前。
头顶那台破风扇呼呼转动,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桌子对面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时髦的**浪卷发,身穿挺括的的确良衬衫,嘴唇涂得通红。
她便是苏小月的表姐何春花。
何春花端着印有红双喜的茶缸,从陈卫国的肩膀一路看到粗壮结实的手臂。
这小伙肩宽背厚,短袖外露出的胳膊肌肉紧实,青筋沿着小臂盘结。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稳坦荡,没有乡下人初进城时的畏缩躲闪,骨子里还透着几分不肯低头的硬气。
何春花在厂里干了三年,各色人都见识过。
凭陈卫国这副体格,去车间干搬运正合适,一个人便能顶两个使。
可这种有血性的年轻人,往往也容易惹事。
厂里关系复杂,这小子要是不懂深浅闯了祸,难免会牵连到她。
何春花放下茶缸,摆出城里打工人的派头,清了清嗓子。
“你就是陈卫国吧?”
“春花姐,这次多亏你帮忙。”
陈卫国主动开口,嗓门洪亮。
“小月是我亲表妹,我不帮她帮谁。”
何春花摆摆手,转头招呼面馆老板。
“老板,来三碗牛肉面,多加肉。”
陈卫国扫过墙上的水牌,一碗牛肉面竟要一块五,心里顿时抽紧。
城里的物价高得吓人。
“姐,太破费了,随便吃口面条就行。”
“来了城里,就得按城里的规矩办。”
何春花截住他的话,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我先把丑话放前头,咱们那厂子大,人也杂。”
“厂长是个女的,手段硬得很,底下那些人也没几个省油的。”
“你这身板去车间干搬运工最合适,一天能挣二十多块钱。”
何春花竖起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以后脑子活泛点,再考个技术工,拿得还能更高。”
听见一天二十多块,陈卫国双眼顿时亮了。
他在心里飞快算起账来,一天二十多,一个月满打满算便是六百多块。
刨去房租和每月饭钱,怎么也能攒下四百块。
整整四百块。
只要干上五个月,爹看病欠下的两千块饥荒就能全部还清。
到时候还能剩点钱,给家里扯几尺布,再买几袋好面。
陈卫国攥紧放在膝盖上的拳头,骨节绷得发硬。
只要能挣钱,让他吃多少苦都行。
他抬起头,身子不自觉地往桌前靠了靠。
“姐,你放心,我肯下力气,绝不给你惹事。”
何春花拿筷子点着油腻桌面,压低嗓门。
“光有把力气还不够,厂里拉帮结派的人不少。”
“特别是你们车间那个主任,叫王德发,是个见风使舵的主。”
“遇上欺负人的事,你得学会忍。”
“别动不动就挥拳头,真出了事,我可找不到人捞你。”
“我记住了。”
陈卫国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板端来三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碗里浮着几片薄牛肉,香气顺着热雾飘满桌面。
苏小月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片肉全部挑出来,顺手放进陈卫国碗中。
“卫国哥,你多吃点,明天干重活费力气。”
陈卫国没来得及拦,看着碗里堆起的牛肉,胸口暖烘烘的。
“你自己吃,我够了。”
他夹起牛肉,准备放回苏小月碗里。
“我不爱吃肉,塞牙。”
苏小月低头扒着面条,耳根又红了。
何春花端起碗喝了口面汤,将表妹的心思全看在眼里,脸上添了几分笑意。
自家这个傻表妹,一颗心全放在穷小子身上,连几片肉都舍不得自己吃。
不过陈卫国看着确实能扛事,往后能不能在厂里站稳脚跟,还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三人呼噜噜吃完面,一起走出棚子,外面的太阳仍旧毒辣。
何春花还要回厂上班,临走前把苏小月拉到旁边的电线杆下,两人背着陈卫国低声交代了半天。
陈卫国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凑过去偷听。
他满脑子都是一天二十块的工钱,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过了片刻,苏小月小跑回来,脸颊比吃面时还红,连脖颈都泛着粉色。
两人并肩回到大杂院。
进了出租屋,苏小月挽起袖子收拾碗筷,一边把碗摞在桌上,一边悄悄观察陈卫国的反应。
“我姐交代了,让你明天去厂里别紧张,她把你安排在我隔壁车间,中午还能一起吃饭。”
陈卫国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琢磨厂里几号发工资,压根没领会苏小月话里的心思。
“卫国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