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能看见人的思念。
那些思念会化作金色游鱼，从思念者的心口游出，隔着千山万水，去寻找被他惦念的人。
三年前，顾淮安离开京城，率军北上。
临行前他将祖传的玉镯戴到我腕上，说打完仗就回来娶我。
然而，他在落鹰谷一战中失踪。
噩耗传回京城那日，顾家上下哭声一片，顾老夫人更是几度昏厥，
人人都说他死了。
只有我不信。
因为每个夜晚，总有成群的金色游鱼从遥远的北方游来，穿过城墙，穿过风雨穿过窗棂，依偎在我身边。
我知道，顾淮安还活着，还一直在想我。
所以我推掉了所有上门说亲的人，守着顾淮安的衣冠冢，等了整整三年。
直到半月前，北疆传来捷报，顾淮安没有死。
他被北狄俘虏后逃出生天，还与援军里应外合，一举夺回雁回关。
圣上大喜，下令封他为定北侯，召他即刻回京受赏。
顾淮安回京那日，长街两侧挤满了夹道相迎的百姓。
城门缓缓打开，玄甲军迎着漫天飞扬的旌旗入城。
与此同时，无数金色游鱼从城门外奔涌而来。
它们穿过凯旋的将士，穿过迎接的人群，将阴沉的天色映得亮如白昼。
我眼含热泪正欲上前，却看到那些熟悉的游鱼，在半空盘旋一圈，齐齐涌向车队最后的马车。
风吹起车帘，露出一个怀抱幼童的白衣女子，那些灿若流金的游鱼争先恐后地落满她的衣裙。
我站在人群中，腕间的玉镯骤然冰凉。
......
顾淮安勒马停下，径直走到马车前，亲手掀开车帘。
“晚棠，到京城了。”
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白衣女子抱着孩子下车时，脚下踉跄了一下。
顾淮安立刻伸手扶住她。
女子脸色苍白，慌忙避开他的手。
“侯爷，我自己可以。”
顾淮安没有勉强，只俯身接过她怀中的孩子，将他稳稳抱下马车。
男孩约莫四五岁，双手自然地搂住顾淮安的脖子。
“顾爹爹。”
稚嫩的一声呼唤落下，四周的欢呼骤然安静。
顾老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娘也下意识握紧了我的手。
顾淮安终于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人群前方的我。
他的目光顿了一瞬。
“阿宁。”
我想过无数次与他重逢的情形。
可从未想过，他会在其他女人身侧抱着孩子，隔着攒动的人群与我相望。
“淮安，这位是......”
顾老夫人被人簇拥着拄着拐杖上前，迟疑着开口。
顾淮安将孩子放下，护在白衣女子身前。
“她叫姜晚棠，这是她的儿子阿昭。”
“当初我从落鹰谷逃出来，身受重伤，又被北狄人一路追杀。”
“是晚棠冒死将我藏在地窖里，还把家中仅剩的伤药都给了我。”
“若不是他们母子，我活不到今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沉。
“我欠他们一条命，自然要将他们带回来，护他们一世周全。”
四周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顾将军果然仁义，救命之恩，便要护人家母子一世。”
“沈姑娘苦等了三年，顾将军却带着一个女人和孩子回来，这婚事以后可怎么办？”
“那妇人瞧着柔柔弱弱的，手段怕是不简单。若真只是救命恩人，怎么不让孩子叫叔叔，偏偏叫顾爹爹？”
那些声音虽刻意压低，却还是清清楚楚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姜晚棠脸色骤然一白。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阿昭，忽然厉声斥道：
“阿昭，以后不许胡乱叫人！”
阿昭被她吓了一跳，怔怔抬起头。
她没管孩子，反而红着眼看向我，声音哽咽。
“沈姑娘，你千万不要误会。”
“阿昭自幼失去父亲，侯爷几次救他性命，他才会把侯爷当成父亲。”
她说着便朝我跪了下来。
“你苦等侯爷三年，我绝没有同你争抢的意思。”
“如今侯爷已经平安回京，我们母子也该走了。”
“你放心，我不会进顾家的门，更不会碍你们的婚事。”
姜晚棠紧紧牵住阿昭，像是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我有手有脚，便是替人浆洗缝补，甚至**为奴，也能养活自己的孩子。”
她转身便要挤出人群。
下一瞬，顾淮安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要带着孩子去哪里？”
姜晚棠红着眼挣扎。
“侯爷放手。”
“沈姑娘等了你三年，我不能让她因为我们母子伤心。”
“我们欠你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毁了你的婚事。”
顾淮安眉头紧锁，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将阿昭一并护到了身后。
“当初是你救了我，我若让你们母子流落街头，岂不是忘恩负义？”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
那目光中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反而带着几分不赞同。
“阿宁，阿昭年纪还小，不过是一个称呼，你别同孩子计较。”
他忽略我难看的脸色，抬手唤来自己的亲信。
“先送姜夫人和阿昭回府。”
“将栖梧院收拾出来，再添两名婢女和四名护卫。”
“阿昭夜里容易惊醒，立刻去请周大夫来看看。”
栖梧院，那是顾家为我和顾淮安成婚准备的院子。
三年前，他牵着我的手走遍每一个房间，说等他回来，便亲自为我在院中种一株海棠。
如今海棠尚未种下，他便先安排另一个女人住了进去。
姜晚棠似乎想要拒绝。
顾淮安却不容置疑地道：
“听我的。”
那些金色游鱼围在他们身边，欢快得几乎要将两人的衣摆淹没。
直到姜晚棠母子的马车离开，顾淮安才再次走到我面前。
我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问他一句，这三年过得如何，他便先开了口。
“阿宁，我还要进宫复命，不能久留。”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翻身上马，带着玄甲军朝宫城而去。
从始至终，他没有问过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望着他的背影，再看看追随着姜晚棠的马车远去的游鱼，忽然笑了。
他有时间替姜晚棠安排住处，有时间替阿昭叫大夫，
却没有时间同等了他三年的我，多说一句话。
腕间的玉镯冷得刺骨。
娘担忧地唤我。
“阿宁？”
我回过神，慢慢摘下玉镯收进掌心。
“娘。”
“我不想嫁顾淮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