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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京市的胡同里,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清晨的霜花结在青砖墙上,又被稀薄的日头晒化,顺着墙缝往下淌,淌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穗穗蹲在自家院门口,两只**手捧着一串糖葫芦,正吃得满脸都是糖渣。
她今年四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棉袄是母亲柳玉莲用旧被面改的,针脚细密,袖口还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棉裤是藏青色的,裤腿扎进小棉鞋里,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炮仗。
糖葫芦是哥哥柳铮买的。
六岁的柳铮蹲在妹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钢镚儿,正仔仔细细地数。
这是他帮胡同口王大爷跑了三趟供销社挣的跑腿费,一共五分钱,买了串糖葫芦,还剩二分。
穗穗,你吃慢点。”柳铮皱着眉头,伸出袖子给妹妹擦脸,“吃得跟花猫似的,回家妈又该骂我了。”
穗穗嘴里塞着山楂,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锅锅也次。”
“我不吃。”柳铮把剩下的二分钱揣进兜里,一脸严肃,“这钱得攒着,等过年给你买头花。”
四岁的穗穗不太懂什么是攒钱,但她听懂了“头花”两个字。
她把啃得只剩山楂核的竹签递给哥哥,又仰起脸,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锅锅真好。”
柳铮的脸腾地红了,别过头去,耳朵尖都是红的。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母亲柳玉莲的声音。
柳铮穗穗!洗手吃饭了!”
柳铮赶紧拉起妹妹,把她棉袄上粘的糖渣拍掉,又掰过她的脸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偷吃零食的痕迹,这才推开门往里走。
柳家的院子不大,是独门独户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中间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底下砌了一圈青砖花坛。
夏天的时候石榴花开得红艳艳的,到了秋天能结十几个大石榴。
现在入了冬,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几根枯枝支棱着,上面挂着一串晒干的红辣椒和一辫子大蒜。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的青砖都用扫帚扫过,没有一片落叶。
柳玉莲站在厨房门口,腰上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个搪瓷盆。
她今年二十七岁,圆脸盘,柳叶眉,长得不算顶好看,但胜在精神。
一双眼睛又亮又利,看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能把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全钩出来。
“洗手。”柳玉莲朝院子里的水龙头努努嘴,“用肥皂,别糊弄。”
柳铮乖乖地领着妹妹去洗手。水龙头冻了一夜,放出来的水冰凉刺骨,穗穗被冻得一哆嗦,柳铮赶紧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帮她搓肥皂。
厨房里飘出棒子面粥的香味,还掺着蒸白薯的甜。
柳玉莲把搪瓷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里面是六个金黄的玉米面饼子,旁边还有一碟咸菜丝,淋了几滴香油。
郑建业从正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摞碗筷。
他是个高个子男人,二十八岁,浓眉大眼,长相周正。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外面套了件灰色罩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补丁打得整整齐齐。
他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像是不习惯挺直脊背,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吞吞的气质。
“玉莲,粥好了没?”他把碗筷摆在石桌上,朝厨房里看了一眼。
“快了快了。”柳玉莲应了一声,又嘀咕道,“我说今儿个这眼皮怎么老跳呢。”
郑建业笑了一声:“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是哪只眼跳?”
“两只都跳。”
郑建业就不接话了。
一家四口围着石桌坐下。柳玉莲把棒子面粥端出来,一人一碗,碗边摆着切开的咸鸭蛋,蛋黄流着红油。
这是家里唯一一个咸鸭蛋,柳玉莲把它分成了四份,最大的一块放进穗穗碗里,第二大的给柳铮,剩下的两份她和郑建业一人一半。
穗穗用筷子戳着咸蛋黄,戳得稀碎,拌进粥里,把一碗黄澄澄的棒子面粥搅成了红**。
柳玉莲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头对郑建业说:“你下午去街道办?”
“去。”郑建业咬了口玉米饼子,“年底了,回城的知青多,这几天都在登记信息。”
“回城的知青?”柳玉莲眉头一挑,“你那个二哥,是不是也该回城了?”
郑建业嚼饼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低头喝粥。
柳玉莲也没追问,用筷子敲了敲柳铮的碗边:“快点吃,吃完写作业。”
柳铮“嗯”了一声,加快了扒粥的速度。
穗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捧着碗伸出***碗底。
柳玉莲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力道轻得像拍棉花:“什么毛病!跟个小狗似的。”
穗穗被拍了也不哭,反而仰起脸嘿嘿笑,嘴边糊着一圈粥印子。
柳玉莲看着她那张花猫脸,绷不住也笑了,扯过袖子给她擦了擦:“行了,去玩吧。”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急不缓,带着点拘谨。
柳玉莲和郑建业对视一眼。
这个点来敲门的,不是邻居就是亲戚。邻居不会这么拘谨,那多半是亲戚。
郑家的亲戚。
郑建业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门闩拉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四个人。
打头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肩膀上打着两块颜色不搭的补丁,针脚粗大,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他脸色黝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干裂起皮,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搓磨了太久的疲惫。
郑家老二,郑建民。
他身后站着个同样四十来岁的女人,颧骨高耸,面色蜡黄,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她叫李翠花,是郑建民的媳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一双眼睛还算清亮,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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