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头刀落下来之前,阿梨让我签字。
我醒来时,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
笔尖悬在一卷旧案最后一格。
那一格空着。
旁边写着五个小字:
证人补签处。
再往前,是我的名字。
大理寺少卿:沈砚之。
我盯着那几个字,指节发僵,才发现自己坐在大理寺照供堂里。
堂中没有窗。
只有一盏残灯。
灯下铺着一卷被火燎过的案宗。
案宗里面,正在下雪。
雪落在纸上。
纸里有一座刑场。
阿梨跪在刑场中央。
白囚衣。
双手反绑。
脖颈后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身后站着一个没有脸的刽子手。
鬼头刀已经举起来了。
刀锋悬在她颈后,只差一寸。
我看见她时,第一反应不是怕。
是荒唐。
阿梨死了十年。
十年前,沈家火案后,她被判纵火弑主,秋后问斩。
我那时十二岁,烧得昏迷不醒。
等我醒来,她已经死了。
可现在,她跪在纸里的雪地上,抬头看着我。
还是十七岁的模样。
还是那双眼睛。
以前我读书读困了,她会把桂花糖塞进我袖子里。
被我发现,她就装作什么也没做,低头擦桌子。
我叫她:“阿梨?”
她眼睫动了一下。
然后,她冲我笑了。
很淡。
像小时候我读书睡着,她把桂花糖塞进我袖子里时那样。
“少爷。”
我手里的朱砂笔差点落下。
她看见那支笔,声音更低了些:
“补签吧……少爷。”
我怔住,“你说什么?”
阿梨看着我。
“这桩案……只差少爷这一笔了。”
我低头看旧卷。
判词早已写完。
罪囚阿梨。
纵火弑主。
秋后问斩。
最末一处空格,正等着我落名。
十年前,我是沈家火案唯一活口。
也是这桩案最后一个关键证人。
可当年我重伤昏迷,没有亲自签押。
所以这卷案,留了一道缝。
如今只要我把名字补上,那道缝就会合死。
阿梨的罪名,再无翻案可能。
我看向纸里的刑场。
她身后的刀一动不动。
像在等我这一笔。
我慢慢把朱砂笔放下。
“不签。”
雪忽然停了。
纸里的刑场安静得吓人。
阿梨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她第一次露出慌张。
“少爷……”
她说。
“阿梨已经死过一次了……”
“再死一次……也不要紧。”
我盯着她。
“你自己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断头木。
“知道……”
“那你还让我签?”
“签了……案子就结了。”
她抬头看我。
“少爷也就……不用再看了。”
她说得很轻。
可我听见的不是解脱,是藏在嗓子底下的颤抖。
我还没说话,案桌左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张供纸从案卷中滑出。
纸上按着一个发黑的手印。
墨迹慢慢洇开,显出几行旧字:
证人:陈安。
沈府看门老仆。
供称亲眼见阿梨持火出柴房。
陈安。
我记得他。
沈府门房老仆,背微驼,常年煮一壶浓茶。
沈家出事后,他作了证。
后来没过两年,病死了。
供纸上的手印慢慢鼓起。
一个佝偻老人出现在纸中刑场。
灰衣。
弓背。
半张脸被火燎黑。
他一出现,便朝阿梨磕头。
“姑娘。”
“老奴对不住你。”
阿梨脸色变了。
“陈伯。”
她声音压得很低。
“按旧供说。”
陈安浑身一抖。
“姑娘……”
“把旧供说完……案子就能合上。”
我后背忽然发冷。
一张旧案。
一个已死的罪囚。
一个已死的证人。
没有人喊冤。
没有人求我翻案。
他们都在催我把案子合上。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卷案子不是在等我签字。
它是在等我闭眼。
我拿起惊堂木。
那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案桌正中。
漆黑。
冰冷。
边角磨得发亮。
我重重一拍。
啪。
纸中雪地猛地一震。
陈安供纸上的黑手印裂开一道细缝。
“陈安。”
“你当年说,看见阿梨持火从柴房出来。”
“是亲眼所见?”
陈安伏在雪地里。
“是。”
“你看见她放火?”
“看见火……是从她手里烧起来的?”
陈安没有立刻回答。
阿梨猛地抬头。
“少爷!”
我没有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