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痴傻后,记不住我的名字,却记得每天给顾淮安留灯。
他说:“女婿怕黑,灯亮,回家。”
他六十岁的人了,像个孩子一样守在客厅。
那天顾淮安应酬到凌晨两点。
我爸坐在沙发上,抱着一碗已经坨掉的馄饨,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站起来,笑得牙都露出来。
“淮安,吃,热的。”
其实那碗馄饨他已经热了七遍。
顾淮安满身酒气,抬手就把碗挥开。
“别碰我,脏。”
滚烫的汤泼在我爸腿上。
他疼得缩了一下,却还弯腰去捡地上的馄饨。
“掉了,吹吹,还能吃。”
我冲过去扶他,顾淮安却接了通电话。
“晚晚胃疼?我马上到。”
他连外套都没换,转身就走。
走前还丢下一句。
“**这种情况,就该送去疗养院,别天天折腾我。”
我爸茫然地看着门口。
“淮安不吃吗?是不是爸爸煮得不好?”
我抱着他被烫红的腿,眼泪砸在地上。
原来这些年,我拼命维护的家。
在顾淮安心里,连他青梅的一句胃疼都比不上。
我爸是傻了。
可我不能再傻下去了。
......
我替爸爸处理烫伤时,他还一直盯着门口。
小腿上一**红,脚踝处已经起了水泡,冷水冲上去,他疼得肩膀发抖,却咬着唇不肯出声。
我问他:“疼不疼?”
他立刻摇头。
“不疼,宁宁不哭。”
我手一顿。
他已经很久没叫对我的名字了。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药箱边缘。
玄关那盏灯还亮着。
暖黄的一小团光,照着地上残留的汤渍。
爸爸也看见了,明显松了口气。
“灯亮,淮安不怕。回来,看得见。”
我拿药的手僵住。
顾淮安曾随口说过,他小时候怕黑。
爸爸就记住了。
他记不住燃气怎么关,记不住自己吃没吃药,记不住我的生日,却记得每天傍晚六点准时开灯。
有时顾淮安凌晨才回来,爸爸就抱着一碗饭坐在沙发上等,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我以前总哄他。
“对,留着灯,淮安回来就不怕了。”
可今晚,我忽然走到玄关,抬手关掉了那盏灯。
客厅暗下来的瞬间,爸爸慌了。
他撑着沙发要站起来,腿一碰地就疼得倒吸气。
“不关,不关!淮安找不到家。”
我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发哑。
“他今晚不会回来了。”
爸爸茫然看着我,又看向门口。
“工作忙。淮安辛苦。要吃饭,热热。”
我没有再解释。
因为他听不懂。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顾淮安发来消息。
把客厅收拾干净,知夏胃不舒服,我晚点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发冷。
爸爸看不懂手机,只小心翼翼地问:“淮安吃了吗?”
我没回答。
给他上药时,他一直盯着我无名指上的婚戒。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起来。
“淮安给的,亮。宁宁戴好,别丢。”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戒圈内侧刻着我和顾淮安名字的缩写。
以前我以为那是承诺。
现在只觉得硌手。
爸爸痴傻前,是个很体面的人。
他教了半辈子书,衬衫永远扣到第二颗,家里来客人,他会先把茶杯烫一遍,再慢慢倒茶。
他不求人,也不低头。
我和顾淮安结婚时,他把我的手交到顾淮安掌心,声音很稳。
“照宁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你要是娶她,就好好待她。”
那时顾淮安握紧我的手,说:“爸,您放心,我会把您当亲爸照顾。”
后来爸爸出了车祸,脑部受损,越来越像个孩子。
顾淮安也开始忙,开始晚归,开始皱眉,开始嫌家里有药味,嫌爸爸说话重复,嫌他手脚不干净。
我一次次替他找理由。
他工作压力大。
他不懂怎么面对病人。
他只是累了。
可现在,那些理由全碎了。
凌晨三点,顾淮安没有回来。
爸爸睡着前还不放心,迷迷糊糊地问:“灯......再开一会儿?”
我坐在客厅,没有动。
我第一次觉得,这间房子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