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苏杭女孩
  • 我的苏杭女孩
  • 分类:都市小说
  • 作者:半旬闲人
  • 更新:2026-06-30
  • 最新章节: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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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苏杭女孩》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半旬闲人”的创作能力,可以将林砚秦昭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我的苏杭女孩》内容介绍:分手这件小事------------------------------------------,是泡在烟雨里的。,嫩黄的一层,被雨丝打得湿漉漉的。河水流动得很慢,像是不忍心惊醒这座还没有完全从冬天里苏醒过来的老城。河对岸的白墙黑瓦倒映在水面上,被雨点子砸碎,又慢慢拼回去,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把一杯碧螺春从热喝到凉。,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心。倒是有张还算耐看的脸——眉毛浓,眼睛深,鼻梁挺直,嘴...

《我的苏杭女孩》精彩片段

分手这件小事------------------------------------------,是泡在烟雨里的。,嫩黄的一层,被雨丝打得湿漉漉的。河水流动得很慢,像是不忍心惊醒这座还没有完全从冬天里苏醒过来的老城。河对岸的白墙黑瓦倒映在水面上,被雨点子砸碎,又慢慢拼回去,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把一杯碧螺春从热喝到凉。,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心。倒是有张还算耐看的脸——眉毛浓,眼睛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总是微微翘着,像随时准备说一句不那么正经的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里面是件旧T恤,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白色。整个人往那儿一坐,说不上寒酸,但也绝不体面,就像是这座古城里千千万万个混日子的年轻人中的一个。,篮子里飘来一阵清香。林砚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看见老阿婆的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滑,走得很慢。。每一块石板他几乎都认得。,他觉得哪哪都不太对劲。,**底下的藤椅硌得慌,连窗外飘进来的雨丝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在这间茶楼见面。。秦昭还没来。,皱了皱眉。碧螺春凉了就不好喝了,发涩。他放下杯子,对门口的服务员大姐招了招手:“服务员,续杯。续杯要加钱。加呗。”林砚笑了一下,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点痞气,“你看我像是差这一杯茶钱的人吗?”,翻了个白眼:“你每次来都续三次以上。上次欠的八块钱还没给呢。”
“记着记着,月底结。”林砚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五个钢镚儿,拍在桌上,“先付一半。”
大姐叹了口气,还是给他续了水。
热水倒进杯子里,碧绿的茶叶翻了个身,重新冒出热气。林砚捧着杯子暖手,目光落在窗外。
秦昭来的时候,他已经续了第二杯。
她是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撑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秦昭穿驼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剪裁利落的白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踩着高跟鞋走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一只落在这条破旧老街上的一只鹤。
从头到脚,都写着“精英”两个字。
林砚看着她在自己对面坐下,忽然觉得这场景特别眼熟——上一次约在这间茶楼见面,得是两年前了吧?那时候靠窗的这个位置还是他们俩的“老地方”。
秦昭坐下,没有寒暄。
她把伞放在椅子旁边,解开风衣扣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按住,推到林砚面前。
林砚,我们分手吧。”
声音很平淡,表情也平淡,像是在通知他今天天气不太好。
林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看那份文件。是一份**同居关系的协议——虽然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同居过,只在秦昭租的那间公寓里过了几个周末。
纸张很新,油墨味还没散干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从财产分割到债务互不追究,从双方不得纠缠到日后各自婚嫁互不干涉。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废话。
很像秦昭的风格。
林砚把协议从头看到尾,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懒洋洋的,好像被分手的不是他。
“秦律师这是把分手当成案子来办了?”
秦昭看着他,语气依然平淡:“我下周去**,入职锦城律所。以后应该不会常回苏州了。与其拖着,不如说清楚。”
“哦,升职了。”林砚点点头,“恭喜。”
他的语气里没有讽刺,也没有挽留。就像是在祝贺一个普通朋友。
秦昭沉默了几秒钟。窗外雨下得大了一些,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的,在窗玻璃上汇成一片水幕。街对面的苏式面馆亮起了一盏暖黄的灯,有人端着面碗坐在屋檐下吃面,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和雨雾搅在一起。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点自嘲:“林砚,你就不能生一次气吗?”
“生气有用吗?”林砚反问。
“至少证明你在乎。”
“我在乎过。”林砚的声音低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着圈,指腹感受着瓷器微凉的弧度,“你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秦昭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看着他的手指在瓷杯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块表还是三年前她送的那块,表带都磨得起了毛边,指针还在一格一格地走着。那块表是他在观前街夜市的地摊上看了三次都没舍得买的款式——不是买不起,是觉得没必要。后来秦昭偷偷折回去买了下来,在他生日那天拍在他面前,说“你以后约会再迟到,我就把表塞你嘴里”。那天他笑得很开心,戴上手表演示了好几遍怎么看时间,故意把袖子卷得老高。
那是三年前。那时候秦昭还是实习生,他也是实习生,在同一家小公司里被同一个老板骂,下班后一起去吃十二块钱的兰州拉面,她加两份牛肉他加一份,吃完互相嘲笑对方穷讲究。
现在她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穿着他认不出牌子的风衣,说着他挑不出毛病的分手宣言。
她忽然说:“你这块表怎么还没扔。”
林砚低头看了一下手腕:“还能走啊。”
“电池能撑到什么时候。”
“快了,上个月开始慢,每天慢半分钟。”林砚说。
秦昭没再提表的事。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段很长的沉默。
窗外雨声沙沙地响……,远一些的地方,护城河的水声也隐约可闻。有辆三轮车从窗下经过,车铃叮铃叮铃的叫唤着。楼上有人在弹琵琶,不成调,断断续续,像在调弦,又像是要打破这个一点都不开心的局面。隔壁桌两个游客在用北方话讨论下一站去虎丘还是寒山寺,争论得很认真,像是在决定什么军国大事。
林砚,”秦昭终于还是开了口,平静的嗓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缝,“我到今天都不觉得你配不上我。”
林砚笑了,很轻的一声。
“但你真的让我很累。”秦昭的语速快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像用尺子量好一样字正腔圆,仿佛在法庭上作结案陈词,“我累的不是你穷,是你穷得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在你眼里,谁对你好都是施舍,谁要你努力都是嫌贫爱富。你用嘻嘻哈哈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然后自己待在你的安逸角落里,假装不需要任何人。”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控制住语气,回归到那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冷静:“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林砚慢慢地放下手里的杯子,在藤椅上换了个姿势。藤椅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声,在这安静的一刻格外刺耳。
他看着秦昭的眼睛,嘴角还是翘着的,但眼底没了笑意。
“说完了?”
秦昭没有说话。
“行,那我也说说。”林砚把那份协议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夹克衫的口袋里。纸张在口袋里发出窸窣的声响,贴着他的胸口,有点凉。“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这副模样——没钱,没野心,没上进心,喜欢插科打诨说胡话。你今天说的这些毛病,我三年前就全有。但那时候你说什么来着?你说林砚你真实可爱,不是那些每天画饼的成**机器。现在呢?”
他摊了摊手,笑得吊儿郎当。
“现在你做到了律所合伙人,见的人多了,眼界高了,回头一看——哟,这人怎么还在老地方趴着呢?”
秦昭的神色终于变了。嘴角绷得紧紧的,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一下。那份维持了整整十五分钟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虽然她很快用教养把它补上了,但那裂纹还在,细细的,像茶杯上的冰裂釉——看不见,但摸得出来。
林砚,我没有嫌你——”
“你没说完。”林砚举起一只手打断她,保持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的笑容,可声音沉了下去,在雨声里一截一截往下掉,像是沉到了护城河的河底,“你不就嫌我没出息吗?你不就好不容易爬上去以后觉得我丢人了嘛?你把你那套精致的利己**包装成恨铁不成钢来教训我,有意思吗秦昭?”
他歪着头,眼睛里有光,但不暖。
“你说我推所有人出去,你说我假装不需要任何人——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人走进来以后,走的时候就会把脚底下的泥全蹭在你心口上。”
这句话说完,秦昭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收紧了。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刚刚才真正认识的人。三年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男人看透了——看透了他的散漫、他的消沉、他不求上进的自暴自弃。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她以为是墙壁的东西,其实是一层又一层裹了太久的绷带。她没看透的是绷带下面的伤口。
“好。”她站起来,拿起搁在椅背上的伞,动作依然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祝你永远不需要走出来。协议你看完签字就行。”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那声音一步一步远了,沿着木楼梯往下,经过一楼散座的茶客们,经过门口剥鸡头米的阿婆,经过屋檐下躲雨的橘猫,终于消失在石板路尽头细密的雨帘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其实停了一下。林砚没有看见她停,因为她是背对着他停的。她在门口站了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伞搁在门槛上还没撑开,有风从河里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柳树新芽的青涩味道。
林砚。”
林砚没有应声。茶楼里的收音机正在放评弹,琵琶弦子弦子琵琶,一个女声在唱《珍珠塔》。
“你那块表,电池用完了就换一块吧。”秦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隔了几张桌子的距离,有桌椅木头老掉后发涩的气息,有茶客点单时铜板碰瓷杯的脆响,“苏州换不了的话,**有店。”
说完她推开门,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驼色的风衣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出租车载着她沿护城河往东驶远,尾灯的光在雨里洇成一团模糊的红。过了护城河,过了相门桥,那个红点就再也看不见了。
林砚一个人坐在茶楼里。
服务员大姐走过来收桌上的空杯子,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
“看什么看。”林砚笑了一声。
“看戏,不行啊?”大姐跟他是老熟人,说话不客气,“被甩了还笑得出来,你心可真大。”
“不笑还能哭?”林砚站起来,从兜里摸出钱包,把里面所有零钱都掏出来,全拍在桌上,“不用找了。”
大姐扫了一眼桌上那几个钢镚儿加两张皱巴巴的纸币:“你这一共就十七块五。”
“那多出来的五毛算小费。”
“欠的八块钱今天也该结了吧?”
“明天就还。”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林砚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歪歪的,带着点做了坏事的男孩气。
“那就后天还。”
他推开门,走进三月的细雨里。
没有伞。
从茶楼出来,雨势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苏州春天特有的雨丝——细得像看不见,但走几步衣服就湿了一层,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林砚沿着护城河往城北走,经过了两座石拱桥、三棵在雨里垂着头的杨柳、一个躲在廊檐下拉着二胡的老头。老头拉的是《二泉映月》,拉得不算好,有几个音跑了,但在这条湿漉漉的老街上听起来倒是恰如其分的凄惶。
他本来想直接去医院看母亲,但看了看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和口袋里仅剩的十一块五毛钱,决定先去顾芒那儿坐一会儿。至少顾芒那里有干毛巾,说不定还能蹭一顿晚饭。
林砚在雨里走了二十分钟,走到城北那片老厂区。排练室在纺织厂旧仓库的二楼,电梯坏了两年没人修,只能走楼梯。楼梯口的墙壁上喷满了涂鸦,黑色的骷髅头,红色的狂草大字,还有层层叠叠的乐队海报,被雨水洇得斑斑驳驳,卷起了角。
他还没走到二楼,就听见了鼓声。
密集的底鼓,又快又狠,像是要把整个楼板打穿。然后是吉他的失真音墙,一面墙一样压过来。顾芒的声音从破音箱里炸出来,沙哑的,带着金属的毛边,唱一首关于南方和北方的歌。他听过很多遍,歌词从头到尾背得出来——“南方的雨下不到北方,就像你留不住一个要走的人”。
林砚靠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透过那扇掉了漆的铁皮门,排练室里烟雾缭绕。顾芒站在一堆乱糟糟的线缆中间,抱着一把贴满贴纸的电吉他,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胳膊上一只凤凰的纹身,墨色还没完全填满,尾巴在肘弯处收成一个尖。她闭着眼睛,嘴贴近麦克风,唱到高音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头发甩起来,像一蓬黑色的火焰。
贝斯手小伍蹲在角落里调弦,鼓手老猫打得起劲儿,满头是汗,汗水顺着他的光头淌下来,滴在踩镲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砚把门推开一条缝,挤了进去。
顾芒唱完最后一句,余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着,嗡嗡地响了一阵,慢慢消散。她睁开眼睛,看见林砚,咧嘴一笑,用拨片指了他一下。
“稀客。”
“我哪天不来?”
“你哪天来是正经事?”顾芒放下吉他,从音箱上拿起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抹了抹嘴角的水渍,上下打量他。她的眼睛很亮,瞳仁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像兑了水的琥珀。她的目光在林砚湿透的衣服上停了一秒,又扫过他嘴角那个还在硬撑的弧度。“今天顶着这张脸来找我,发生什么了?”
“没发生什么。”林砚在排练室角落里一只破旧的皮沙发上坐下来,把脚翘在茶几上。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吉他弦、用过的拨片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西方音乐史》。他挪了挪**,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陷进沙发坑里,像一只被雨淋湿后找了个窝的猫。“秦昭跟我分了。”
整个排练室安静了一秒。
老猫的鼓槌停在半空中。小伍拧调音旋钮的手也不动了。音响里残留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在突然的寂静中听得格外分明。
顾芒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突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烟嗓特有的沙哑,在排练室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那有钱女友终于想通了?”
“你这反应不太对,”林砚摸了摸下巴,“不应该安慰安慰我?”
“分手需要什么安慰。你这不是挺正常的嘛——能走过来,还能坐下,还有力气嘴贫——一点事没有。”
林砚也跟着笑,然后慢慢收住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灯管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把光线滤成了旧照片的颜色。“她说我穷得连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顾芒拿起沙发旁边一把落灰的贝斯,随手拨了个低音。那个低音沉沉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里,过了很久才听见水响。“她只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你是穷,”顾芒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了刚才的笑意,认认真真地,“但你从不看不上自己——你是根本不敢认真看自己。”
林砚没有说话。
顾芒把贝斯放回去,在他旁边坐下。皮沙发发出吱呀一声响,凹陷下去一块。两个人挤在那张旧沙发上,腿挨着腿。她不说话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沉默反而比刚才那句话更重。
老猫和小伍对视一眼,默契地站起来说去买吃的。老猫抓起桌上的零钱罐,小伍从墙上摘下雨伞,两个人先后出了门。铁皮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海报翘起了一个角又落回去。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窗户开着一条缝,雨后初晴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早点铺子飘上来的葱油味儿,还有远处哪个工地上烧电焊的焦糊气。城北这片老厂区,一到傍晚就有各家炉灶的烟火气混在一起,烤饼的、煮面的、炸油条的,把方才那阵子说不清的沉闷冲淡了几分。
林砚,”顾芒说,声音难得地没有那股满不在乎的劲儿,“你十六岁**给我送桂花糕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人长大了都会怂,”林砚说,“不怂的不叫人。”
“你在她面前怂,在我面前可从来不怂。咱俩是一块儿从泥里爬出来的——我家破产的时候所有人绕着走,只有你天天**进我家院子,怕我真把自己**。”
林砚笑了一下,很淡。“十三年前的事了。”
“所以我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顾芒站起来,从堆在墙角那摞纸箱最上面拿起一听啤酒,拉开拉环,泡沫冒出来沾湿了她的手指,她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把啤酒递给他,“你躲的是你自己。你怕自己认真,怕自己奋斗,怕自己真的在乎起来。因为你觉得——你配不上最好的结果。”
林砚接过啤酒,喝了一口,没说话。
顾芒没有再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拳头在他肩上重重捶了一下,那一拳捶得挺重,捶得他肩膀往下一沉。然后她抄起吉他重新插上音箱,拨片在弦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啸叫,那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排练室里凝固的空气。
“行了,”她重新背上吉他,拨片夹在指间,歪着头看他,“给你写首歌。歌名就叫《穷到被甩》。”
“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我这个人从来不记隔夜仇,”顾芒一拨琴弦,音箱炸出一声嘶吼,震得天花板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有仇当天就报了。”
林砚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挂在嘴角的痞气的笑,是从胸腔里翻上来的、收都收不住的笑。笑得他差点被啤酒呛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是秀兰坊隔壁糕团店黄婶的号码。黄婶平时只在逢年过节给**送赤豆糕的时候打电话,平时从不找他。春节送红糖年糕,清明送青团,中秋送鲜肉月饼,每年三次,准时得像挂了钟。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
“小砚!你在哪?”黄婶的声音喘得厉害,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嗓子劈了,说到一半带着哭腔,“**刚才晕倒了!我们正在送她去市立医院的路上,你赶紧来!”
林砚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一巴掌打掉。
他噌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上,啤酒罐子倒了,橙黄的酒液洒了一茶几,沿着桌沿往下滴。他没顾上看一眼。
“我妈有高血压——她早上吃药了吗?黄婶你别急,你说清楚——”他的声音绷得像吉他最细的那根弦,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往外冲的时候,顾芒已经拎起了他的外套,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
“我陪你去。小伍的车在楼下,老猫等会儿自己锁门。”
两个人冲下那截被涂鸦包围的楼梯。铁皮台阶被踩得哐哐响,墙上的涂鸦在暮色里褪成了模糊的轮廓。老厂房外华灯初上,姑苏城的万家灯火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条流淌的暗河。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头一次让他觉得脚下的路发软。
到了医院,母亲已经被送进急诊室。
黄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林砚,站起来,眼圈红红的。她五十多岁,在巷子里卖了半辈子糕团,手上全是烫伤的疤,此刻那些疤在走廊惨白的日光灯下白得发亮,像一道道细碎的月牙。
“下午还好好的,在绣架前坐着绣一幅鸳鸯。我还给她送了一碗赤豆圆子过去,她还跟我说这批绣品下周就能交。结果我刚回到店里,你隔壁张叔就跑过来说**晕倒了……”
“医生说是什么问题?”林砚的声音发紧。
“还在检查。血压很高,高压二百一,低压一百三。”黄婶**手,那双被糯米粉浸得粗糙的手在膝盖上不停地蹭来蹭去,“小砚你别急,会没事的。**身子骨一直硬朗,这条巷子里哪个女人比她更吃得了苦?”
林砚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亮着,把门框染了一圈暗红。他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背影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顾芒默默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
她太了解林砚——他最难受的时候,从来不会哭也不会叫,只会安静得像个影子。十三年前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在灵堂里守了整整三天,一滴眼泪没掉,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她记得那时候她**进去看他,他正蹲在灵堂后面的小天井里,对着满地的烟头发呆,看见她来了,第一句话是“你饿不饿,厨房有供品”。他就是这样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护士推门出来。林砚迎了上去,护士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值班医生惯有的那种疲惫的平静:“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您是家属?”
“是,是儿子。”
“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病人的社保卡还有之前诊治的资料尽量一起带过来。”
住院手续办完,押金一划,林砚***里只剩下了三位数。
他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可怜的数字——余额三百二十一块四毛。明天的药费是一千二。后天还有一轮检查,加起来少说要准备一万五。他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好几秒,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黑掉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想起了秦昭今天说的话——你说得对,我是穷得连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秦昭是律所合伙人。一个案子够他花一年。她知道他穷,跟他在一起三年,没有花过他的钱,连房租都是AA。她从不嫌他穷。但有一回,他们路过一家湖滨的新餐厅,秦昭半开玩笑说了句“什么时候你请我吃顿好的”,他愣了一下,说好,却没有说具体哪天。
那顿饭一直没吃。
他穷的不是钱——是不敢活出人样来。
林砚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睛。缴费窗口的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一个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年轻、却比他应该有的样子疲惫太多的男人。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缴费单叠好放进口袋里。母亲的事永远是第一位的。
钱可以想办法。
那天夜里,他守在病房里。
母亲醒过来一次,看见他,虚弱地笑了笑。她的手在被子上摸索着,像在找什么——那是绣**手,握了半辈子绣花针,指尖有厚厚的茧。林砚握住了,那只手瘦骨嶙峋,指节因为长年累月的刺绣而微微变形,每一根手指都带着细微的弯曲,像是被时光掰弯的树枝。
“小砚,别守着我,回去睡。你明天还有事吧?”
“没事,我在这陪你。”林砚给她掖了掖被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得不像他。他平时笑,嘴角是歪的,带着痞气;这一刻的笑是正的,轻的,像怕吵醒什么。
“明天早**想吃什么?赤豆糊圆子还是桂花糖粥?黄婶家的赤豆糊圆子你最爱吃,我明天一早去买。”
母亲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细细的,像是要把他看穿。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住院部楼下的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在这安静的病区里听来格外清晰。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坏了一根,一明一灭地在闪。
过了一会儿,她说:“昭昭呢?”
林砚顿了一下。母亲不问“钱够不够”,不问“还有没有其他要紧事”,先问的是昭昭。
“分了。”
母亲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落在病房的寂静里,却比窗外的雨声更重。她没有责怪,也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林砚的手背,那力道轻得像一片桂花落在手背上。
“妈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绣花针落在缎面上,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就希望你好好活,活出个样子来。”
说完她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监测仪的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一上一下地跳动,证明着她还在。
林砚坐在病床边的硬板凳上,握着母亲的手,一动不动坐了很久。他把母亲的手贴在额头上,那只手上有洗不掉的染料味——靛蓝的、朱砂的、藤黄的,几十年的颜色渗进了指纹里。他从小闻着这些味道长大,这是他关于“家”的全部嗅觉记忆。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浑身都没力气,脖子因为趴着睡僵得发疼,嘴里又苦又涩。有一件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披在了他身上——女款的牛仔外套,领子上有熟悉的**味和洗衣粉味。顾芒不知什么时候进了病房,此刻靠着病房门口的门框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用脚后跟轻轻打着拍子。看见他醒了,她没说话,只是朝母亲的病床抬了抬下巴。
母亲还在睡,呼吸平稳。监测仪上的数字一切正常。
林砚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顾芒发来的,凌晨三点:“阿姨住院的押金我先垫了一部分,不用急着还。”
他没问是多少钱。因为知道问了她也不会说。
第二条是银行发来的,凌晨四点五十分,一笔两万元的匿名汇款到账,附言只有两个字:“入账。”
第三条是沈雨发来的,凌晨五点零二分:“喂,昨天那张收银小票还在不在?别弄丢了,我难得给人写一次电话。”
林砚看着这三条消息,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雨停了。凌晨的苏州城还在将醒未醒之间,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有鸟在芭蕉叶上叫了一声,然后飞走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给母亲买早饭。走出病房的时候,脚步比昨天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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