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妄闭着眼,鼻腔里灌进一股刺鼻的香水味。
那是香奈儿五号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而不是深渊魔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睁开眼。
视线穿过几缕垂落的黑发,定格在地板上。
脚下踩着的是波斯手工羊毛地毯,触感柔软。
没有遍地堆积的仙人尸骨,也没有燃烧的魔道天火。
顾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皮肤苍白,指骨纤细。
掌心没有握持魔戟留下来的厚重老茧,静脉血管在手背上清晰可见。
这具肉身太脆弱了,连灵气都只剩下经脉深处那一丝可怜的残余。
但他确实回来了。
在修仙界杀穿万界、登顶魔尊王座的一千年后,他回到了蓝星。
回到了这栋位于龙海市富人区的顾家别墅。
“哥哥他……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一阵压抑的哭腔打破了客厅的死寂。
顾妄抬起头。
客厅中央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顾白跪在地毯上。
他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衣领微微敞开,露出瘦弱的锁骨。
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
在顾白的膝盖前方,静静地躺着两半碎裂的绿色石头。
那是一块成色好的玻璃种翡翠无事牌。
“我刚才只是问哥哥,这块翡翠是不是爸爸要送给李局长的礼物……”
顾白抬起头,眼眶红肿。
几滴眼泪精准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洁白的衬衫领口上。
“哥哥突然就发火了,抢过翡翠就往地上砸。”
顾白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拉旁边女人的衣角。
“妈,你别怪哥哥,他在外面流浪了那么多年,脾气暴躁一点是正常的。”
“都怪我,是我没护好爸爸的东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字字句句都在替顾妄求情,可每一个字眼都在给顾妄钉死罪名。
偷拿贵重物品,脾气暴躁,砸碎贵宾礼物。
顾妄听着这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台词,活动了一下脖子。
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一千年前的今天,也是这个场景。
顾白故意拿着这块翡翠来他房间炫耀,趁着争执,自己把翡翠砸碎。
然后掐着时间点跪在地上哭。
“你还有脸扭脖子?”
尖锐的女声猛地拔高。
林婉一把甩开顾白的手,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到顾妄面前。
她穿着酒红色的真丝睡袍,手指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那根食指几乎要戳到顾妄的鼻尖上。
“顾妄,我们顾家把你从那个破孤儿院接回来,是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的!”
林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珍珠项链跟着一阵乱晃。
“你看看你这幅德行!骨子里就是个没教养的野种!”
“这块翡翠价值三百万!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顾妄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根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
距离他的眼睛只有不到五厘米。
如果换做在修仙界,这根手指现在已经被搅成了肉泥,连带着主人的神魂一起被抽出来点天灯。
但这里是蓝星。
林婉见顾妄像个木头一样不说话,火气更大了。
她咬着牙,高跟鞋在地板上重重跺了一下。
“白白好心劝你,你还敢动手推他?你是不是以为回了顾家,就能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了?”
“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一天,顾家的一分钱你都别想拿到!”
林婉猛地转过身,走向茶几去拿手机。
“我这就给**打电话!让他马上滚回来看看他这个好儿子干的好事!”
“今天必须把你赶出去!不报警抓你就算我们顾家仁至义尽了!”
顾白跪在地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换上那副凄苦的表情,膝行了两步抱住林婉的腿。
“妈,千万别给爸打电话,爸心脏不好,会气出病的。”
“这三百万我来出,我卡里还有些压岁钱……只要别赶哥哥走,我什么都愿意。”
顾白仰着头,眼泪又掉了两滴。
真是母慈子孝的好戏。
顾妄看着地上的顾白,觉得有些滑稽。
上一世的自己是怎么做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
上一世的自己满心惶恐。
他拼命地摆手,急红了眼去解释,甚至跪在地上发誓自己没有碰过那块翡翠。
他太渴望这个家了,太渴望那点可笑的亲情。
结果呢?
顾白偷偷录下了他下跪磕头的视频,发到了龙海市的富二代群里。
顾建国赶回家后,一脚踹断了他两根肋骨。
他被关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里,整整饿了三天三夜。
而顾白,正坐在温暖的餐厅里切着战斧牛排。
顾妄深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的香水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这是他自己口腔里分泌出来的唾液味道。
魔尊的嗜血本能,开始在经脉里复苏。
和这种绿茶玩自证?玩心机?
太掉价了。
道理是讲给死人听的,规矩是用拳头定下来的。
顾妄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还在打电话的林婉,也没有看地上演戏的顾白。
他迈开腿,踩过波斯地毯,走向客厅角落的壁炉。
“你要干什么?”
顾白愣了一下,连哭腔都停顿了半秒。
他看着顾妄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慌乱。
剧本不对。
顾妄这个时候应该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打他,或者跪下来求饶才对。
他往壁炉走干什么?想逃跑?
顾妄停在壁炉旁。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真皮高尔夫球袋。
顾建国的专属球具。
顾妄伸出手,抽出了其中一根七号铁杆。
握把是橡胶材质,摩擦力很好。
杆身是航空级钛合金,冰冷,坚硬。
顾妄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重量稍微轻了点,远不如他的魔戟顺手。
但用来砸碎凡人的骨头,绰绰有余。
“顾妄!你拿**的球杆干什么!放下!”
林婉握着手机,尖叫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她以为顾妄要砸家里的古董花瓶泄愤。
顾妄没理她。
他倒提着高尔夫球杆,转过身。
杆头在花岗岩地板上拖行。
“滋——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客厅里回荡,带起一串细微的火星。
顾妄一步一步,走回地毯中央。
他在顾白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满脸错愕的私生子弟弟。
“哥哥,你拿球杆……”
顾白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本能地想要往后躲。
顾妄没有半句废话。
他握紧橡胶握把,右臂肌肉瞬间绷紧。
那股残留在经脉里的微弱灵气,被他毫无保留地灌注到双臂之中。
高尔夫球杆被高高举起。
银色的钛合金杆头在水晶灯下划过一道惨白的弧线。
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
顾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连救命都没来得及喊出声。
“砰——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几乎同时爆发。
钛合金杆头以一种雷霆万钧的姿态,精准无比地砸在顾白的天灵盖上。
巨大的物理动能瞬间摧毁了脆弱的颅骨。
顾白整个人的脑袋被砸得猛烈后仰,随后重重地砸在波斯地毯上。
殷红的鲜血像喷泉一样爆开。
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溅射而出,溅在白色的衬衫上,溅在碎裂的翡翠上。
也溅在了林婉那酒红色的真丝睡袍上。
高尔夫球杆的钛合金杆身,因为承受不住这恐怖的撞击力,硬生生弯折成了九十度。
顾白倒在血泊中。
他的双眼翻白,四肢像触电一样剧烈地抽搐着。
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咯咯”声,大团的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前一秒还在声泪俱下演戏的绿茶弟弟,此刻就像一条被铁锤砸烂了脑袋的野狗。
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鲜血顺着弯折的球杆,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林婉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她脸上的血迹还没干,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石雕,眼珠子死死凸出,连呼吸都忘了。
顾妄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他随手把沾满鲜血和脑浆的变形球杆扔在地上。
“哐当。”
这声金属落地音,终于打破了别墅里的凝固。
“啊——!!!”
二楼楼梯口,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顾心语穿着粉色的纯棉睡衣,双手死死抓着实木楼梯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她的五官扭曲在一起,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她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粉色的棉拖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
顾心语冲到距离血泊还有两米的地方,猛地刹住脚。
她看着地上抽搐的顾白,根本不敢上前触碰。
她猛地转过头,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顾妄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顾妄!你是不是疯了!”
“你这个没教养的野蛮人!你会打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