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人都说,我娘是“问米婆”,能和死人说话。
我不知道,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和他说话。
直到后来娘卧病不起,手把手教我叠元宝。
可教到关键时,她突然停了手:
“等你爹把钥匙给你,自然你就学会了。”
娘说过,内室里头供着沈家五代问米婆的香火牌位。
谁拿着祖宅钥匙进了那间内室,谁就是沈家下一代的问米婆。
七岁那年,娘死了。
死前留给我一句没说完的话:
“别哭,等以后你当上了问米婆,你就能和娘说话了。”
可我没等到那把钥匙。
娘百日祭当天,爹带回一个女人,女人带了个女儿沈月。
后娘看了一眼我:“丫头手粗,以后做饭归你。”
灶台比我高出一截,油溅到手腕烫出一串泡。
后娘说娇气,爹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月十五岁及笄,爹当着全族面把祖宅铜钥匙挂在沈月脖子上。
说沈月根骨好,手艺以后传她。
我站在人群最后,捏紧袖口。
我没哭。
后娘说我哭起来晦气,像我短命的娘。
爹听了这话皱了皱眉,从此不许我当着他的面红眼眶。
那年七月半,我没忍住。
我一个人蹲在院角,点了娘留下的半本册子上的符纸。
我没指望请来谁,只想像小时候趴在娘床前那样,对着火说说话。
“娘,爹把钥匙给沈月了。”
“娘,我好想你。”
铜盆里的火猛地蹿起来。
我愣住,就好似**回应。
十四年来,头一回哭了。
......
七月半那场火之后,后娘不再让我碰灶台了。
不是心疼我,是嫌我晦气。
她说烧纸钱引来的东西不干净,会连累沈月的命格。
沈月那段时间夜里总咳嗽。
后娘便认定是我在院角请了什么脏东西过来。
趁我不备把我攒了三年的那半本册子翻出来。
当着我的面,一页一页撕碎了扔进灶膛。
她说:“**教你的那些鬼把戏,留着害谁呢。”
那天我没哭。
有一回我实在饿得慌,趁夜摸去厨房想寻块冷馍。
走到窗下,听见后娘在里头说话,声音压得低:
“那个册子我烧干净了,她再折腾也翻不出花来。”
“你只管放心,等月儿接手那间内室,我自会把里头的东西清一清,该扔的扔,该换的换。”
爹的声音闷闷的:
“她那屋里还剩下什么?”
“几件旧衣裳,一本破账。我替她收着了,省得你看着堵心。”
爹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爹忽然叫我去堂屋。
爹坐在太师椅上,面色疲惫:
“月儿下月初五正式接手内室,到时候族里长辈都来,你那天别露面,在后院待着。”
我抬起头看他。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后娘在旁边接话:
“你爹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又没拿钥匙,站在前头惹人闲话。”
“再说了,你那手粗成那样,族人看了也丢份子。”
“知道了。”
我跨过门槛,秋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
可我心里头凉的,像一口枯井。
夜里我对着那方帕子坐了很久。
手指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
我把帕子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手,又像是**命。
钥匙认血不认人。
那沈月脖子上的那把,爹亲手挂上去的那把,算是谁的?
我没想明白。
但我知道,下月初五之前,我得把那间内室的门打开。
哪怕手断了,也得开。